第137章 江都暗涌、玉玺北行(2/2)
宇文智及恍然,复又低声问:
“那萧后及后宫诸妃……”
宇文化及沉默片刻,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萧后……身份特殊,关乎江南人心,也关乎北边某些人的态度。暂且勿动,严加看管即可。”
“其余人等……届时再说。”
他没有明言,但宇文智及已领会其中深意。
雨势渐收,唯有檐滴断续,敲在石阶上,空洞而清晰,仿佛在为这个享国三十八年的王朝,计算着最后的时辰。
同一夜,皇宫深处,太监值房。
油灯如豆,映着赵无咎沟壑纵横却毫无表情的脸。
他面前桌上,端正地放着一只不起眼的黑漆锦盒。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打开盒盖,一方玉玺静卧其中。
玺方四寸,上钮交五龙,一角镶金,侧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鸟篆。
正是自秦汉相传,象征天命皇权的——传国玉玺。
玉质温润,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碧色光晕。
赵无咎的目光却无半分贪婪或激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静。
昨夜,他利用数十年对宫中密道暗格的了解,避开了所有耳目,从甘露殿一处极其隐秘的夹墙内取出了它。
“夹墙内有杨广亲设的血刃机关”,赵无咎以左手两指被削断为代价取出。
此刻,外面想必正因为“玉玺失窃”而暗流汹涌,却无人怀疑到他这个看似老迈昏聩的旧奴身上。
“神器蒙尘,终需有德者居之。”
他对着玉玺,更像是对着虚空低语,“燕王殿下,老奴赌上性命,将这‘天命’送至北地。望您……莫要辜负。”
他极小心地用数层特制的油布与丝绸包裹好玉玺,然后起身,挪开墙角一个沉重的旧木柜。
柜后墙壁上,有几块砖石略显松动。
他熟练地将其取下,露出一个深邃的壁龛,将包裹严实的玉玺藏入其中,复将砖石原样封好,不留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案前,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片刻,旋即落下,写的却不是汉字,而是一串串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与符号——这是只有他与雁门方面才懂的密语。
字迹工整而迅捷:
“江都粮秣将罄,人心离散。宇文氏已定谋,期在三月初旬,借粮荒激变行事,弑君而另立幼主,图谋西归。”
“宫禁要点,其党已控七分。玉玺已妥,藏于秘处,待北风起时,随‘东风’秘送。”
“江南之地,春水涨时,恐染血色。殿下北疆基业已成,当厉兵秣马,静观中原之变。天命南移,或将有期。”
写罢,他细细吹干墨迹,将纸笺卷成比筷子更细的纸卷,取过一枚早已备好的空心银簪,拧开簪头,将纸卷塞入,复又拧紧。
这银簪明日将戴在一个奉命出宫“采办”的低阶宦官发髻上,此人实则是燕王一年前布下的另一枚棋子,会将其混入一批运往北方的药材之中。
熄灭油灯,赵无咎隐入彻底的黑暗。
窗外,云破处偶现惨淡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宫道上,一片清冷死寂。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卫士单调的梆子声,在这山雨欲来的夜晚,显得格外凄凉。
时间流转,二月初十,寅时,北地雁门。
与江都的潮湿阴郁截然不同,雁门关的黎明干冷刺骨。
城头垛口凝着白霜,守夜的士卒刚与接替的同袍换岗,裹着冰冷的铁甲,呵着白气,用力咀嚼着冻硬的胡饼,就着皮囊里兑水的劣酒咽下。
东门城楼高处,杨大毛裹着厚重的黑熊皮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目光穿透渐散的晨雾,投向城外。
唐军营寨的灯火在昏暗的天色中连成一片躁动的光海,人喊马嘶之声隐隐传来,伴随着阵阵瘆人的磨刀霍霍之音。
“李二这小子,倒是勤快。”
杨大毛朝城下啐了一口,热气瞬间成霜。
徐世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皮甲上也覆着一层寒霜:
“最新探报,唐军主力向营寨东侧集结,辅兵正在大量准备云梯、壕桥。”
“看其灶数与调度规模,主攻东门无疑。李世民似乎急于雪耻。”
“急着送死,老子当然要成全他。”
杨大毛咧嘴,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森然,“东门外那片洼地,还有城墙根下,给咱们的‘客人’备下的‘热汤’和‘铁蒺藜窝’,都妥了?”
“李大柱将军亲自验过三遍。”
“那片洼地,雨后便是泥沼,大前年杨广被围雁门时,曾在此弃甲胄两千副(史实)。如今旧甲锈迹未销,又要覆新骨了。”
徐世积点头,“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充足,‘大毛雷’已分发至各紧要垛口。狗蛋将军的骑队隐于瓮城之后,第五军石头部伏于两侧山林。只待唐军气势一竭,便可出击。”
杨大毛不再说话,只是眯着眼,遥望东方。
天际线处,一抹鱼肚白顽强地渗透出来,渐渐染上赤金。
新的一天必将沐浴在血光之中。
他摸了摸怀中的冰冷铁牌,那是燕王的令符。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都,晨光也终于艰难地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殿群上。
昨夜的雨水洗净了些许尘埃,却洗不去那弥漫在楼台殿宇间的、无处不在的颓败与恐慌之气。
宫人们低头疾走,不敢交谈;
卫士们眼神游移,握紧了手中兵器。
南北两地,两个战场,两种杀机,都在晨光中悄然绷紧了弓弦,等待着同一个时刻的到来。
那决定无数人命运,也决定天下棋局走向的,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