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先生高义!(2/2)
方孝孺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每一寸肌肉都在因为剧痛而痉挛。
国朝礼法,君臣大义,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別说只是重伤,便是只剩一口气,他也必须跪接圣旨。
在家人的搀扶下,方孝孺如同一个破碎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挪到地上,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噗——”伤口似乎被这剧烈的动作撕裂,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了下去,却没能忍住一声闷哼。
那为首的內官眼皮都没抬一下,眼前这个命悬一线的大儒,与地上的砖石並无区別。
他缓缓展开手中那捲明黄的丝绸,用他那独特的、不辨喜怒的腔调,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开头的几个字,便让方孝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这圣旨最多是些慰问之词,或是命他好生休养的恩典。
可他错了。
“……北元大將王保保,驍勇善战,世之良將。然其主昏聵,不能尽其才,朕深为惜之。今朕欲扫清寰宇,重开太平,正需此等英雄豪杰,共襄盛举……”
內官的声音平稳地在房间里迴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狠狠砸在方孝孺的心上。
王保保
那个北元的扩廓帖木儿
陛下……
陛下要招降王保保
方孝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雷霆之势夺取金陵,如今正该一鼓作气,荡平北元的湘王殿下……
不,是当今陛下,竟然要去招降敌国的大將
荒谬!
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可是,更让他魂飞魄散的內容,还在后面。
“……兹特封王保保为『齐王』,食邑万户,与国同休。朕闻翰林学士方孝孺,乃当世大儒,德高望重,忠贞体国,堪为朕之使臣。特命尔为册封正使,持朕节杖,即刻启程,前往北地,宣朕恩威,册封齐王,不得有误!”
“……”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整个臥房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方夫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方孝孺自己心臟疯狂擂鼓,然后骤然停跳的声音。
册封……
王保保为王
还……
还让他去
让他这个前朝遗臣,这个以忠君爱国为毕生信条的读书人,去册封一个敌国的將领为大明的王
极寒之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方孝孺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被雷劈中的木雕。
这不是圣旨。
这是催命符!
这是要把他方孝孺,连同他一生的名节、清誉、乃至身家性命,都彻底碾碎的催命符!
他几乎能想像到那幅画面。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拖著这副半死不活的残躯,跑到拥兵百万的王保保面前,跟他说:“嘿,我们大明皇帝封你当王了,快来谢恩吧。”
王保保会怎么想
那个草原,与太祖皇帝爭斗了一辈子的梟雄,会怎么看他
他只会觉得这是天大的羞辱!
是那个篡位成功的湘王朱栢,在用猫戏老鼠的方式,来戏耍他,离间他和北元皇帝的关係!
一怒之下,把自己剁成肉酱餵狗,都是最轻的下场!
就算,就算王保保不动手。
那北元的皇帝脱古思帖木儿呢
他眼睁睁看著敌国的使者,来册封自己手下最重要的军事统帅,他会怎么想
他只会认为王保保已经暗中投靠了朱栢!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王保保必死无疑!
一个被皇帝猜忌的领兵大將,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而他方孝孺,作为挑起这一切事端的导火索,王保保的部下,北元的朝臣,会放过他吗
他会被千刀万剐!
挫骨扬灰!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命大,毫髮无伤地从北地回来了。
那他又成了什么
一个卖主求荣,向乱臣贼子摇尾乞怜,甚至助紂为虐,替新主去招降敌国大將的无耻小人!
他方孝孺的名字,將会被钉在儒林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他一生所学,所信,所守的一切,都將化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计啊!
比杀了他,还要狠毒一万倍!
“嗬……嗬……”
方孝孺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怪响,他想呼吸,却感觉肺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空气都吸不进去。
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方学士”
那內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的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接旨吧。陛下还等著您启程呢。”
启程
启程去死吗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那张蜡黄的脸上,双眼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凸出,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盯著那捲明黄的丝绸,那哪里是什么圣旨,分明是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
他想拒绝。
他想嘶吼,想大骂这荒唐的命令,想指著这內官的鼻子痛斥朱栢的残忍和歹毒!
可是,他不能。
他看到了內官身后,那些禁军腰间的佩刀。
看到了他们那如同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抗旨不遵,是什么下场
满门抄斩!
他死了,没什么。
可他方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他的族人……
他们何其无辜
难道要因为他方孝孺一个人的名节,让整个宗族都为他陪葬吗
一瞬间,万般念头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他的脑海中。
忠君,气节,性命,家族……
这些他曾经看得比天还大的东西,在这一刻,却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感觉胸口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猛地裂开了。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內衫和层层包裹的白布,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老爷!”
方夫人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扑了过来。
“別碰我!”
方孝孺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一声。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那双手因为失血和恐惧而冰冷僵硬。
他知道,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捲丝绸的时候,他方孝孺,就已经死了。
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精神和灵魂的彻底湮灭。
“臣……”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一个字,耗尽了他毕生的气力。
“……领……旨……”
当他的手指终於碰到那冰凉滑腻的丝绸时,方孝孺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谢……恩……”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嘆息,消散在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之中。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孔夫子的牌位在他眼前轰然倒塌,摔得粉碎。
內官面无表情地將圣旨放在他已经无力合拢的手中,转身,对著身后人淡淡说了一句。
“去请太医来,给方学士治伤。別让他死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至少,別让他死在金陵城里。”
方府的惨然,丝毫没有影响到金陵城中那压抑而诡异的气氛。
消息像是长了脚的耗子,在皇城各大衙署的阴暗角落里飞快地穿梭。
当“方孝孺接旨”的消息传到文华殿时,殿內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嗡嗡的议论。
一个內侍碎步跑进殿来,附在齐泰耳边低语了几句。
齐泰那张原本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甚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不少。
“诸位同僚,方才宫里传来消息,方孝孺方学士,已经接下了陛下的旨意!”
他环视一圈,刻意顿了顿,享受著眾人投来的注目。
“方学士深明大义,不避斧鉞,愿亲赴贼营,以三寸不烂之舌,劝说王保保归降!”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什么方学士他……他真的接了”
窃窃私语声中,黄子澄“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激动得通红,接旨的是他自己。
“高义!先生高义啊!”
他对著宫城的方向,遥遥拱手,声嘶力竭地喊道,眼角甚至还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
“方先生不愧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是天下士子的表率!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此等风骨,山高水长!”
齐泰满意地点点头,接过话头,声音里充满了慷慨激昂的“正气”。
“黄大人说得没错!方学士此行,乃是为国尽忠,捨生取义!他所代表的,是我大明朝廷的煌煌天威,是我皇家的无上仁德!”
他瞟了一眼殿內那些面面相覷的官员,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我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国难当头,方学士以一介文弱之躯,尚敢以身犯险,我等手握兵权的武將,身居高位的文臣,难道还有畏缩怯战的道理吗”
这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掷地有声。
一些年轻的官员被他说得热血上涌,纷纷附和。
“齐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当以方学士为榜样!”
“没错!!”
但更多的老油条,只是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一个六部的小官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人嘟囔:“这不是让方学士去送死吗陛下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年长的同僚立刻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嘴!你想被拖出去砍头吗这是陛下的『仁德』,是方学士的『高义』,懂了吗”
那小官嚇得一哆嗦,瞬间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黄子澄听著殿內逐渐统一的讚颂之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捋著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鬍,摇头晃脑地开口,一个运筹帷幄的智者。
“陛下与殿下此举,实乃神来之笔啊!诸位想想,方先生乃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他的话,分量何其之重那逆贼朱栢再怎么猖狂,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斩杀当世大儒吗”
他环视眾人,见大家都在听,便更加得意。
“他不敢!他若杀了方先生,便是与全天下的读书人为敌!他那『清君侧』的幌子,將不攻自破!届时,天下汹汹,人人得而诛之!”
“高!实在是高!”
齐泰抚掌大笑,“如此一来,无论成与不成,我朝都稳立於不败之地!方学士此去,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啊!”
两人一唱一和,將一桩明晃晃的“借刀杀人”之计,说成了一场光耀千古的义举。
殿內的气氛,从最初的惊惧,惶恐,渐渐转为了亢奋和激昂。
方孝孺不是被逼著去送死,而是主动请缨,慷慨赴义。
他们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为方先生贺!”
“为陛下贺!”
“为我大明贺!”
“先生高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