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灯塔课(2/2)
林槿说,“因为那一刻我意识到,如果我去改写,我以后也会变成别人心里那个‘被删掉的版本’。我不确定我能承受那种空白。”
陆昀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你只是胆小。”
这句话不客气,却很诚实。
林槿苦笑:“可能是。”
“我也来一个。”
铃子举手,“我最想改写的是——那天在桥上拦人的记忆。因为我每次想起,都要问自己:如果当时没拦,他现在会怎样?我没办法验证结果。”
“你没改,是因为你舍不得那段‘我做对了’。”
裂纹说。
“对。”
铃子点头,“那是我人生少数几次觉得自己不是废物的瞬间。我舍不得把那段从自己身上剪掉。”
“你呢?”
陆昀看向裂纹,“你最想改什么?”
裂纹摸了摸眼角那道裂纹:“我曾经真的动手改过别人的一小段痛苦。结果,他痛苦没少,只是不记得原因。我现在最想改的是那次冲动——但改不了。”
陆昀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改不了……是因为技术上不允许,还是你不允许自己?”
“都有。”
裂纹说。
陆昀把目光转向沈垣。
“我刚来。”
沈垣摊手,“最想改的是——不想要这个‘看见别人记忆’的能力。因为我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别人最不想给人看的地方。”
“你没法改。”
书册说,“那是你跟潮水签的‘入城协议’:敏感,换免票。”
“那你呢?”
陆昀最后看向麦微,“你刚刚说灯塔。灯塔最想改什么?”
麦微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纸灯罩下的光缓慢摇晃,窗外的雾在玻璃上画出几道斜线,像某种看不懂的谱子。
“我曾经想改写……我第一次遇见潮水的那晚的记忆。”
他终于开口,“那晚,现实里有人需要我,我没有去。”
这句话一出,连铃子都不再插嘴。苏乔睁大眼,沈垣屏住呼吸。
“我躲在梦里。”
麦微说,“躲在城里,躲在灯塔脚下,看别人的世界崩塌。后来那个人出事了,我才知道——我在这边多救的那几个人,并不能替代我在那边缺席的那一次。”
“那你现在还想改吗?”
陆昀问。
“现在不想了。”
麦微说,“因为如果我把那段‘我没有去’删掉,我就会以为自己一直都在。那样的我,会变得太好意思当灯塔。”
“太好意思?”
沈垣不解。
“灯塔如果一直以为自己站得完美,就很容易忘记——它其实也有可能倒。”
麦微说,“我需要记得自己倒过一次。”
陆昀把这些答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个人给出的,都不是那种“安全的、政治正确的示范”,而是真正会让人脸红、让自己夜里翻醒的东西。
“所以结论是?”
他合上自己的手指,“你们不改,是因为你们觉得活得完整,比活得舒适重要?”
“这是我们的结论,不是要你照抄的答案。”
书册提醒,“你可以得出自己的。”
陆昀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眼纸灯罩。
“深潮会在哪?”
他问。
铃子一愣:“你要现在就去?”
“我问的是事实位置。”
陆昀强调,“不是要导航。”
“你问这个干嘛?”
裂纹眯起眼。
“因为我要做模型。”
陆昀说,“任何选择都要有尽量完整的信息。我需要知道他们的入口在哪,大概怎么操作,代价具体是什么,然后才能决定要不要把自己当燃料。”
“我们不知道具体坐标。”
书册说,“我们只知道,他们大多在潮痕附近活动,用半成品符招人,用现实里的好处当诱饵。”
“那就够了。”
陆昀说,“我只是需要知道——这不是纯粹的鬼故事。”
“所以,你现在倾向于哪一边?”
沈垣问,“我们这边,还是那边?”
“我倾向于……”
陆昀看向窗外,“先不选。”
“这也是一种选。”
裂纹说。
“我知道。”
陆昀点头,“我只是——现在状态太糟。要是这会儿有人给我一个按钮,说‘按下去你的人生会好一点,而且你不会记得按过’,我怕我会按。”
“你愿意承认这一点。”
麦微说,“比很多人诚实。”
“所以我想要一个冷静期。”
陆昀说,“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们不要拦我,也不要帮我。只是把你们知道的继续告诉我,等我脑子不那么乱的时候,我再选。”
“可以。”
书册点头,“这是我们刚立下的规矩之一。”
“那我先睡觉。”
陆昀站起来,“梦里的时差太诡异,我需要补眠。”
他说完,背着包走向帘子,像是习惯了自己找床位。
“你不问怎么回现实?”
铃子喊。
“等我不困的时候再问。”
陆昀头也不回,“困的时候问出来的答案,不可靠。”
帘子晃动,灯光在缝隙间闪了一下。
阁楼一时安静。
“他会选哪边?”
苏乔小声问。
“我不知道。”
林槿说,“但至少——我们没替他选。”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轻和重同时落在自己肩上。
轻的是,他不再需要假装那条“改写道路”不存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诱惑;
重的是,他已经不能再把自己当成单纯的“被命运推着走的人”,而是一个把信息端上桌的人。
“你呢?”
麦微忽然问他,“如果现在有人给你那个按钮,你还会像之前那样,伸手就想按吗?”
林槿想起莫夏果的消息,想起那句“我们谈谈?”,想起咖啡店的争吵和被截下的聊天记录。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可能会伸手。”
他坦白,“但至少,会先问一问——按下去之后,我会变成谁。”
麦微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像是认出某种久违的同类。
“那你已经比昨天晚一点按了。”
他说。
那一刻,林槿突然意识到——成长大概就是这种微妙的延迟:从“不想知道代价,只想要结果”,到“至少,先问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再按按钮”。
灯隐书肆的纸灯罩轻轻晃动了一下,守望者的纹路在边缘浮出,又退回。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那种无声的评价:
——第一堂“灯塔课”,勉强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