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对质的门廊（1/1）

法庭外的石阶在晨雾里带着凉意，来客的脚步在拱形门廊下发出沉稳的回响。审判程序进入初步讯问阶段：检方将桂言、几名ARsult的中层顾问与部分空壳公司代表一并列为被讯对象，法院裁定先就证据的可采性与临时保全问题举行公开听证。媒体的镜头在门外盘旋，但法庭对外只放出有限的程序性说明——这是一场关于技术证据能否被法律接纳的门廊对质。

入庭前，来客与法务在狭长的候审厅里做最后的战术梳理。检方的主攻点早已成形：第一，R.Delta 的调用记录及其与本地设备（包含叶晨与北桥的硬件）时间同步；第二，资金链条上的异常转账与空壳公司的中转痕迹；第三，语言语料与合同条款之间的并证，显示“按需调度”“稳态化”并非纯粹的学术辞令，而是操作接口。来客最后反复叮嘱技术证人与学者证人：陈述要平实，图谱要清晰，任何带有工程细节的解释都要转化为法庭能理解的因果关系。她说：“法庭不需要你讲代码的美学，它需要的是能把事件锁定在时间、地点与行为上的语言。”

庭审在午后开始。检方首先展示了由麦微团队准备的多层可视化图表：底层为原始抓包波形，中层为跨镜像的时间轴叠合，顶层则把会务纪要与转账流水精确对位。麦微以专家证人的身份上阵，用最少的术语解释复杂的数据变迁——心跳包如何在特定窗口出现，如何在每一次触发时伴随远端固件的版本号回写，以及为何这些模式无法仅被视为网络噪声。麦微的陈述简洁，配合图表与时间戳，逐步把技术的模糊转为可审验的因果链。

被传讯的辩方律师随即展开反击：他们先尝试把技术证据框定为“工程行为的合理解释”。律师强调，网络通信中存在天然的延时与重传，版本号相近并不等于同一操作源；若无直接证据证明被告下达了犯罪意图的命令，则不能以此定罪。更为尖锐的策略是把学术语境搬上桌面——辩方请来数位学者作证，证明“按需调度”“稳态化”等措辞在政策讨论、项目管理乃至学术实验中具有正当的语义空间，不应被司法化为犯罪证据的替代词汇。

正当法庭在技术论证与语义争辩间摇摆时，检方亮出了一张他们预留已久的王牌：一组内部邮件与即时通讯截屏，邮件中部分措辞与代号谱系的使用时间与R.Delta 的调用窗口有直接对应，且邮件之间含有明示性的交接指令，指向将某批“样机”按特定时间窗口上载特定固件。此证据并非单纯的语义推断，而是把语言、时间与金钱三条线缝合在同一张表里。法官在审阅这些材料时面色凝重——这不是简单的词义争议，而是有可能把文字转化为行为链条的证据。

庭内的气氛随之变得紧绷。辩方不甘示弱，立即对这批邮件的来源与采集方式提出质疑：邮件是通过诱捕策略收集的，是否存在诱导对方以特定表达作出回应的可能？是否有非法监听或证据污染的风险？检方预料到这些反问，早在庭外与法务磨合了数日，将诱饵的设计逻辑、边界与法务审校过程一并提交法院作为佐证，展示了诱饵并未包含对人的胁迫或事实内容的植入，而只是模拟了正常的工作交流场景以观察谁会按惯性回应。技术证人进一步展示了邮件头的元数据、哈希值与时间戳，证明邮件在被保存与呈交的整个链路上没有被篡改。这一轮交锋更像是对证据链完整性的攻防，法庭记录员在纸上迅速记下双方的争辩点。

午后接近黄昏时，一名由检方安排的独立学者出示了基于文本计量学的分析结果：他们把被指控者过去三年的演讲稿、论文与内部通信进行语料化处理，发现“按需激活”“稳态化”“缝合”等术语在被指控者的私密通信中出现的语境与其公开发言有明显差异，私密通信中这些术语常与具体的时间窗、物料清单与付款指令连用，从语料共现角度看，存在从话语到行动的可观测迁移。该证据并不单凭句子里的词语，而是建立在统计相关与上下文联结之上，为检方的论点补上一层学术化的佐证。

辩方随后尝试把争论拉回公众领域的情感上：若法院接受将学术与项目语汇作为刑事证据的路径，是否会造成科研与公共政策讨论的“寒蝉效应”？他们以几宗学术争议为例，呼吁法庭在采纳此类证据时谨慎，以免模糊学术辩论与犯罪行为间的界限。法官对此表态谨慎：法律既要保护言论与学术自由，也要保障公共资金与公共安全不被滥用。庭审变成了一场关于边界的考量——何为可容忍的学术模糊，何为应当被法律追责的操作化话语。

庭审进入尾声前，来客被法庭允许在旁以证人保护的名义提供程序性陈述：她没有直接参与具体技术细节，而是强调了团队在收集证据过程中的伦理线条与法务审查。她陈述了护证人的保护措施、诱饵的边界以及在国际司法协作中的透明沟通，目的是驳斥辩方关于证据被“人为制造”的指控。她的话缓和了部分法庭的顾虑，也在公共话语中投下一道稳固的光：调查并非对学术的猎捕，而是对公共资助与技术手段透明度的司法检验。

法官在庭上宣布对部分证据进行暂时保全，要求检方在限定时间内补交更详尽的链路数据，并就诱饵设计与证据采集的合法性提交技术性说明。门廊的对质并未立刻分出胜负，却把争论的边界清晰地摊开：法庭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把数据、语言与金钱糅合在一起的新型证据。庭后，媒体外的讨论越发热烈，学界内部的分歧也变得公开化。来客与团队在庭外短暂汇合，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平静而却带着疲惫：“今天我们把争辩带到门廊，那是必须的。接下来，要把每一处证据的链节都打磨到不能被法律质疑的程度。门廊之外的声音会很多，但法庭里只认证据。”

回到指挥舱，团队立刻进入战备状态：技术组把法官要求的补强清单逐项细化，学者们被要求把文本计量学的模型与具体输出公开化以便对方验证，法务则草拟答辩用的程序性材料。来客站在屏幕前，视线落在那条被标注为“时间—资金—调用”的红线轨迹上，像是在读一段尚未完结的曲子。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对麦微与法务说道：“把门廊的对质变成法庭内的胜算，是我们下一阶段的核心。别让话语变成他们最后的防护伞。明日天明，我们继续把每一节链条钉紧。”夜色在窗外深了，城市的灯光像远处的注释，既明亮又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