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寄宿的安排(1/1)
门外的敲击声在冷雾里延续,像是有人用节拍在测量这座城市的耐心。来客缓缓走向木门,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住一瞬,似乎在预判打开门后会看到什么。林槿站在她身后,手心还留着桌上绷带的冰冷。他的思想被仪式和那些纸片占据,但敲门声像另一股潮流,把他再次拉回到现实的边缘。
门开的一瞬,站在门外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外套上沾着些潮湿的盐渍,头巾被风吹得微微歪斜。她没有面具,脸上有时间刻出的柔软皱纹。她的目光快速在屋内扫过,然后落在林槿身上。短暂的停顿像针刺进了屋里的空气。
“是你们要找住处的孩子吗”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港口特有的粗粝温度。来客应了一声,低声介绍了来意。妇人点点头,像是答应了一个老朋友的请求。她自我介绍为艾尔达,是一处寄宿家庭的管家,负责接待外来学生和临时住宿者。她说这些话的语气既平淡又不容置疑,好像这事务在她的掌握之中已久。
在短暂的询问和符号核对之后,来客把林槿的情况简略说明。艾尔达听后皱了皱眉,但眼神里没有过多的惊讶。她说有一间靠窗的小房正好空着,房间里的床单刚换好,窗外可以望见一段平静的运河。她递过一把钥匙,大多数话语都浓缩成动作:把行囊放下,换上干净衣物,今晚好好休息。
林槿在被安排的过程中既被照顾又被审视,像被递接到一个新的舞台。他跟着麦微和来客穿过小巷,巷道壁上贴着各种通告和旧日告示。艾尔达一边走一边跟他们说着寄宿的规矩:早起帮忙做早餐,按时熄灯,周末参加清洁工作,尊重家规。规则简单得像岛上的潮汐,既固定又不可违逆。
那屋子不像书店的阴暗和秘密,它带着日常的陈设:木制餐桌,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家庭照片,窗边的花盆里有半枯的小草。林槿坐在床边,抚摸着被套的纹理,感到自己像个被临时安置的旅客。成年记忆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沉重,他想打电话给莫夏果,想告诉她自己无意间陷入了这样一场荒诞的局,但手机不在身边,他也不知道若是真的能打出那通电话,会换来怎样的结果。
夜里,寄宿家庭的其他孩子们归寝。床板在脚步经过时轻微颤动,门廊的时钟敲了几下,声响在房间里回荡。林槿躺在床上,房间的灯光透过窗帘投出柔和的影子。外面的运河反射着点点灯光,像碎银撒成的路。尽管环境平静,可他难以真正放松。成年人的理性在心里不停列清单,评估风险和可能性。14岁身体的困惑则不时冒出朦胧的情绪,使他觉得自我像被两层不同的皮裹着,走路时会互相摩擦。
第二天清晨的光薄而冷。林槿随寄宿家庭的孩子们一起起床,洗漱,帮忙准备简单的早餐。生活的机械动作有一种麻醉性,它把他从深层的恐惧里暂时拉出来。艾尔达的厨房里有一台旧式煮水壶,水在它的铁身里沸腾发出咕嘟声,气味里混了茶叶和面包的温存。孩子们轮流做菜,彼此间的寒暄带着校园式的轻佻和无心的残酷。
来到学院的路上,林槿被迫学习如何用少年的步伐行走。街道上中学的学生们背着书包,穿着标有校徽的外套,谈笑和争吵都显得轻松而熟悉。他感受到了年龄带来的社交规则,那些规则对他来说既是保护色也是牢笼。成年人习惯用眼神隐藏真正的情绪,而少年世界的表情更直接更残忍。林槿试着模仿别人的笑,他的笑容在他自己的镜中看起来有些僵硬。
学院的建筑古老,灰色砂石的外墙被爬山虎半覆盖,窗棂上挂着岁月的斑痕。课堂内的气氛有一种学术的压抑,教师们用沉稳的语气讲述着古典文学和早期工业技术。林槿坐在教室的角落,那张靠窗的桌面上刻着别人的名字。每当老师在黑板上写起公式或段落,他就会不自觉地把心思拉回到昨夜的回路和纸片。课堂成为一种强制性的沉默场所,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倾听内心的起伏。
午休时,麦微把他领进了一处隐蔽的庭院,那里有几株被修剪得整齐的常青树,树影在地面上像黑色的拼图。她从袖中掏出笔记本,指着上面昨天夜里绘制的符号和结构,低声讲解她的观察。她的声音在树影里变得私密而稳重,像在传授某种必须小心保存的知识。
“你要学会两套语言”她说,“一套是少年之间交换的笑话和暗号,另一套是我们在这里用来识别回路和节点的术语。不要混淆。若你在饭后跟同学随意说起‘旧名’这样的词,会有人把你当成目标。”
她的语气既严肃又带着教导的耐心。林槿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学校生活技巧,而是生存的法则。与少年世界保持距离并参与其中,像在冰面上走路,既需要技巧也需要胆量。麦微告诉他一些防备的方法:不要在睡前看陌生的纸片,遇到奇怪的徽章请立刻标记,夜里若听见重复的低语要先检查窗和门是否关闭。
在学院的日子里,林槿被安排参加几门课程,其中有一门是关于本地历史的概论。教授用急促且带着地方口音的语速讲述着阿瑟港的渊源,讲到这座城市曾经历过多次洪潮和社会重构。教授偶尔在讲到某些历史事件时会停顿,目光穿过教室像在找寻什么人。那些停顿让林槿感到不安,因为教授的语气仿佛藏着没有说出的警告。
放学后,他回到寄宿家庭,按规矩帮忙打理杂务。生活里那些微小的劳作让他在疲惫中找到一种节奏。晚饭桌上,艾尔达会问到一些朴素的问题:你学的科目是什么,是否喜欢这座城市,家里的人是否会来探望。对这些问题他总是含糊其辞,或回以一两个安全的答案。他不愿透露太多自己的来历,因为他担心那些信息会像门缝里的缝隙,让外界的触手找到把柄。
某天黄昏,他无意中在寄宿的走廊尽头发现了一块旧布告板。布告板上贴着学生的通知和失物招领,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有一群少年站在灯塔的基座前,脸上带着学校特有的无畏。林槿定睛一看,照片的角落有人用淡笔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那名字并不起眼,但他在瞬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他拿下照片仔细端详,背景中灯塔的轮廓与他梦中所见惊人一致。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照片中某个少年的侧脸像极了他记忆中某个被部分遗忘的午后影像。那影像是他儿时的碎片,却在这张照片里被陌生地拼接完整。胸口的那处紧绷像线被突然拉断,旧日片段像被潮水涌回般涌现,带来一阵眩晕。
他把照片夹回布告板,手指碰到的地方似乎留下了一点油渍。他在心底产生了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这座城和他之间的关联究竟有多深。若记忆可以被回路重排,若照片中少年的影子能唤回他体内的某个名字,那么他到底是偶然来到,还是被某种早已布置好的计划选中。
那夜回到房间,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少年世界的日常和成年人的复杂在他体内交织,使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确定。深夜时分,他从窗边望出去,运河上有船只轻轻撞击码头,水声在黑暗里分外清晰。月光被云层拦住,像被旧账单遮挡的灯光。突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磨动声,像有人在窗台外移动脚步。林槿屏住呼吸,声音近得像从耳边掠过。
他缓缓靠近窗户,拉开一条窗帘的缝隙。窗外的檐角边,一小片黑影在月光下晃动,仿佛有人在屋檐上留下一点记号。那记号的形状并不清晰,但它像个符号,像他在书店里见过的图纹残片。心跳再次攀高,他意识到这座城市并没有给外人留出真正的隐私。有人在观察,也许在测量,也许在等待。
林槿站在窗前,手指还残留着照片的油渍。他感到寄宿的安排并非单纯的保护,有它的温暖也有它的监测。窗外那道晃动的黑影像一只无声的手,在他不知情时不断雕刻着边界。他不知道下一步会是谁敲门,也不知道窗外那记号是否意味着新的接触或更深的陷阱。悬念在月色下凝固,像一枚未署名的纸片等待被启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