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深度回响（2/2）
“我们不是协会成员。”
“但你们生活在协会监管的宇宙中。”
对话陷入僵局。
求知者插话尝试缓和：“我们可以提供观察数据，协助你们了解情况。但萌芽必须留在我们这里，由我们保护。”
监察者沉默了五分钟——在实时对话中，这是很长的时间。
然后回应传来：
“提案：我们派遣一名代表进入你们区域，对规则生命体进行非侵入性评估。同时，你们可以派观察员参与我们对寂静回廊的监察行动。相互监督，相互理解。”
这是个折中方案，但风险很大。
“我们需要考虑。”
“时限：十二标准时。十二小时后若无同意回应，我们将根据宪章行使强制监察权。”
信号中断。
缓冲区召开紧急会议。
“监察者可能比干预者更麻烦。”莉娜分析，“干预者至少承认文明自主权，只是要‘优化’。监察者听起来像把整个宇宙都当作他们的管辖范围。”
“但拒绝可能导致直接冲突。”马瑞斯担忧，“我们的防御系统还没完全建成。”
“萌芽网络有什么看法？”夜枭问。
四颗萌芽个体同步闪烁着，然后给出了统一回应：
“我们想见他们。”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
“为什么？”
“学习。理解‘协会’。理解我们的处境。”
萌芽的自主决定权，在这个时刻成为了关键。按照网络与萌芽的“尊重”原则，如果萌芽自己愿意接受评估，缓冲区不能强行阻止。
最终决定：同意监察者的提案，但附加严格条件——评估必须在缓冲区指定区域进行，全程有样本监督，且不能有任何形式的采样或物理接触。
回复发出。
监察者在三小时后接受条件。
他们的代表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抵达。
第六节：记忆的选择
寂静回廊深处，记忆分离工作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
编织者-2需要选择哪些记忆可以永久失去。这不是简单的数据删除，是存在层面的割舍。
“最早期的记忆，母星的海洋，第一次接触规则编织的感觉……”她的意识波动中充满不舍，“但这些都是最个人化的，与技术和任务无关。”
“不能保留一些吗？”回声问。
“缓冲器容量有限。如果我要承受完整交换，必须腾出至少40%的意识空间。”编织者-2的茧微微震颤，“我决定保留所有技术记忆、三千年研究数据、还有与回声你们的相遇。失去的会是……成为编织者之前的记忆，那些关于‘我’作为个体而非文明代表的记忆。”
艾尔-2准备缓冲器：“分离过程会有痛苦。记忆与意识深度绑定，剥离时就像……”
“就像失去一部分自我。”编织者-2接话，“我知道。开始吧。”
回声用编织技术小心地“梳理”编织者-2的意识结构，找到那些早期记忆的编织节点，将它们与核心意识分离。这个过程需要极高的精度，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核心记忆受损。
霍尔全程监控稳定度，随时准备注入修复能量。
第一段记忆被剥离：童年时在家乡星球上看双日落的景象。那是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天空，两个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空气中飘着家乡植物特有的芬芳。
记忆流入缓冲器，十二面体装置内部亮起柔和的光。然后，光慢慢暗淡——记忆被打散成了无意义的规则片段。
编织者-2的意识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继续。”
第二段：第一次成功编织简单规则的喜悦。不，这段与技术有关，保留。
第三段：与家人告别的时刻。分离。
第四段：导师教导核心原理的时刻。保留。
工作持续了八小时。缓冲器逐渐充盈，编织者-2的意识空间被一点一点腾出。但同时，她也变得越来越……单薄。不是虚弱，是存在感的某种稀释，像一幅画被洗去了部分颜色。
苏醒的碎片全程静静观察。它似乎理解正在发生什么，规则的轮廓偶尔会微微调整，像是好奇，又像是……共情？
当分离进度达到35%时，碎片做出了意外的举动。
它伸出一缕规则流——不是彩色那种，是更温和的银色——轻轻触碰了缓冲器。
缓冲器内部，那些被打散的记忆片段突然开始……重组。
但不是恢复原状，是重组成更基础的、去个人化的“体验本质”：日落的光感、告别的情绪、孤独的质感，剥离了具体人物、地点、时间。
然后，这些本质流向了碎片本身。
“它在吸收？”艾尔-2惊讶。
“不。”回声观察着规则流动，“它在……学习。学习‘体验’本身，而不需要具体记忆。就像学会了‘悲伤’这个概念，而不需要知道谁为什么悲伤。”
碎片确实在变化。它的轮廓从完全抽象的非欧几里得几何，逐渐显现出一点点……人性化的柔和。虽然还是无法理解的形态，但感觉上不再那么遥远和陌生。
交换继续。
第七节：代表的真容
监察者代表抵达时，缓冲区所有人都做好了面对各种可能的准备：机械使者、规则构造体、甚至是完全抽象的存在。
但来的，是一个人。
至少看起来是人。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制服，没有任何标识，面容普通到看一眼就会忘记。身高、体型、肤色都在各自种族的中位数水平，像是精心设计的“平均模板”。
只有眼睛不同——那双眼睛像是两个微型的星系，瞳孔深处有星辰旋转。
“我是监察者代表，编号73。”他的声音也很普通，“感谢允许进入。”
夜枭亲自接待，莉娜、求知者、棱镜主网络代表陪同。萌芽网络在指定的观察室等待。
“你们看起来像人类。”求知者说。
“这是为了方便交流选择的形态。”73回答，“监察者没有固定形态。我们根据需要显现。”
“你们到底是什么？”
“遗产协会最早的派系之一，职责是监督宇宙中那些超越常规理解的存在——泰坦级生命体、规则异常点、自然诞生的高等意识等。”73的眼神扫过周围，“比如你们这里的融合网络，还有那个新生的规则生命体，都在监察范围内。”
他说话直白得几乎无礼，但没有攻击性，像是陈述客观事实。
“我们要先确认评估条件。”莉娜重申，“不能有任何采样，不能物理接触，只能在观察室进行。”
“同意。”73点头，“实际上，我们通常也不采样。因为采样会改变样本，而我们追求的是对自然状态的观察。”
他们走向观察室。路上，73突然问：
“你们知道寂静回廊是什么吗？”
“泰坦级生命体，正在异常苏醒。”夜枭回答。
“知道它为什么受伤吗？”
“编织者-2说是在古老战争中受创。”
73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夜枭，那双星系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战争的一方，是监察者的前身。另一方，是干预者的前身。那是协会第一次大分裂，发生在七亿年前。”
这个信息太过震撼，一时间无人回应。
“那场战争没有胜利者。”73继续走向观察室，“泰坦级生命体‘寂静’——那是它的名字——被误伤，进入休眠。监察者派系因此成立，发誓不再直接干预，只进行监督和记录。而干预者派系则认为，正是因为我们当时干预得不够果断，才导致悲剧，所以应该更积极干预。”
“你们现在是来……”
“确保历史不重演。”73站在观察室门前，“‘寂静’的苏醒如果处理不当，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影响周围数千光年。而你们的新生规则生命体……如果它与‘寂静’产生共鸣，可能加剧问题，也可能成为解决问题的关键。”
门开了。
萌芽网络的四个个体悬浮在观察室中央，排列成稳定的四面体。它们感知到73的到来，同步发出温和的规则波动：
“你好，监察者。”
73的“星系之眼”微微睁大。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情绪波动。
“它已经能理解‘监察者’这个概念了？”他轻声说，“成长速度比预期快47%。”
“我们学习得很快。” 萌芽网络回应，“因为有很多需要学习。”
评估开始了。
第八节：碎片的馈赠
回廊深处，交换进入了最后阶段。
编织者-2的意识空间已经腾出足够容量，可以安全地接收碎片剩余的记忆。而碎片本身，在吸收了那些被打散的“体验本质”后，变得异常平静。
它的轮廓稳定下来，不再在高维闪烁，而是固定成一个可以理解的三维形态：一个由规则光线编织成的茧状结构，与编织者-2的茧相似，但更大、更复杂。
“它在模仿我。”编织者-2的意识中带着惊讶，“或者说，它在用我的形态来表达自己。”
交换完成的瞬间，两个茧同时发出柔和的光芒。
编织者-2的茧，活化部分达到了100%——所有固化结构都被转化，她终于可以自由移动，甚至离开茧。而碎片的茧，则开始缓慢地……收缩。
“它在做什么？”霍尔问。
回声感知着规则流动：“它在整理自己。吸收的记忆太多了，需要时间消化和重组。而且……”
它看向深处：“这只是一个碎片。回廊的其他部分还在苏醒，还有更多碎片。它们可能会聚集，可能不会。但至少这个碎片，现在有了‘理解’的能力。”
编织者-2的茧表面裂开一道缝隙。从里面，一个由纯粹规则构成的身影缓缓浮现。她没有固定形态，可以在星雾、光流、几何体间自由变换，但核心保留着编织者文明的特性纹路。
“我自由了。”她的“声音”中充满难以置信的喜悦，“三千年……我终于……”
碎片的茧收缩到只有原来十分之一大小，然后飘向编织者-2。它伸出一条光带，轻轻触碰她。
一段信息传递过来，不是记忆，是某种……祝福？或是约定？
编织者-2接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说，它要回去了。回到回廊深处，与其他碎片一起。但它留下了‘钥匙’。”她转向回声团队，“一个可以安全进出回廊的规则印记，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当回廊完全苏醒时——可能几年后，可能几十年后——它希望有‘理解者’在场。不是控制它，不是利用它，是见证它回归完整，并帮助它与这个时代建立联系。”编织者-2的光影微微波动，“它选择了我们。选择了缓冲区。”
艾尔-2记录下这一切：“这可能是协会历史上第一次，泰坦级生命体主动与文明建立平等关系。”
“因为你们没有试图控制它。”碎片用新学会的方式，直接对所有人说，“你们尊重，你们帮助，你们理解。这是……新的可能性。”
然后，它的茧化作一缕光，消失在回廊深处。
编织者-2转向回声：“现在，带我回家。”
但就在穿梭机准备返航时，监察者73的紧急通信接入：
“所有单位注意。回廊深处检测到大规模规则聚集。不是碎片苏醒，是某种……人为激活。有第三方势力在尝试控制‘寂静’的核心意识。”
几乎同时，回声的感知中，那些之前潜伏在回廊各处的激进派信号，突然全部活跃起来。
他们的目标不是碎片。
是泰坦级生命体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