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南风出海(1/2)
康熙四十一年,仲春。
东南沿海的海风温润潮湿,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拂过福建无名渔村的海岸。历经三年苦心经营,万山南风据点早已褪去初建时的简陋,成为隐秘而坚实的海上根基。
背山的造船工坊内,斧凿声声,郑氏旧部工匠日夜赶工,打造出一艘艘坚固耐浪的远洋福船;临海的暗港之中,物资囤积如山,药材、玻璃、绸缎、火器配件分门别类,整装待发;渔村内外,万山子弟乔装渔民、货栈伙计,将据点伪装得天衣无缝,连当地官府都未曾察觉半分异常。
陈明远站在海岸礁石上,望着茫茫东海,衣袂被海风掀起。
三年来,他坐镇南风,收拢郑氏工匠,稳固沿海据点,打通台海隐秘航道,虽小有成就,却始终困于清廷海禁的枷锁。台湾归清后,东海私商断绝,南洋航道被封,万山的海上商贸,仅能在沿海一隅辗转,难成大器。
西域西源借策妄阿拉布坦之势,商路通达西域全境;辰谷启动青云计划,布局清廷中枢;唯独东南海上,依旧受制于人。
刘飞曾在密信中叮嘱:“海者,天下之途,亦万山之退路。锁国之下,更需破局;乱世之中,科技为先。”
陈明远深明其意。
清廷闭关锁国,闭目塞听,视海外为蛮夷之地;而万山若想长久立足,绝不能困于内陆,必须放眼四海,打通东洋商路,更要搜集海外新知、西洋技艺,弥补中原之缺。
这一日,他终于下定决心:亲自率队,扬帆东渡,直抵日本长崎,开拓万山第一条远洋商路。
此去凶险万分。
清廷厉行海禁,寸板不许下海,水师战船日夜巡弋,一旦被查获,便是杀头之罪;东海风高浪急,暗礁密布,海盗出没,远洋航行九死一生;日本江户幕府厉行锁国,仅开放长崎一港,管控严苛,外人寸步难行。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陈明远毫无惧色。
他挑选南风据点最精锐的十二名子弟,皆是精通航海、水性卓绝、擅长隐匿的好手;征用据点最新打造的中型福船,船身坚固,吃水深、抗风浪,可远洋航行;为掩人耳目,船首高悬**“李记商号”**的旗帜——这是西源李毅在西域取得的合法商旗,跨域使用,足以混淆官府耳目。
船上货物,皆是日本稀缺、价值连城的珍品:
辰谷工坊烧制的透明琉璃、彩色玻璃器皿,在日本堪称稀世奇珍,贵族争相追捧;苏先生秘制的止血金疮药、滋补药材,是日本武士、医者梦寐以求的良药;更有十支精简版龙山火枪,作为秘藏样品,不对外售卖,只作结交权贵之用。
所有火器、密档、情报,皆藏于船底暗舱,以渔获、海盐层层掩盖,天衣无缝。
启程之日,月黑风高,潮水初涨。
陈明远一身短打,头戴斗笠,与据点子弟拱手作别,纵身登船。船工扬帆,橹桨划水,福船悄无声息驶离暗港,避开清军水师巡弋航线,借着夜色掩护,驶入茫茫东海,一路向东。
远洋航行,远比想象中艰险。
十余日里,狂风骤雨数次席卷海面,巨浪拍击船身,船板嘎吱作响,众人呕血不止,数次濒临倾覆;暗礁隐于水下,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海盗快船在远海游弋,陈明远率弟子沉着应对,凭借精湛航海术迂回避让,有惊无险。
一路颠簸,一路坚守。
十余日后,海平面尽头终于出现连绵的海岸线,长崎港的轮廓,清晰映入眼帘。
长崎,是江户幕府锁国体制下,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
幕府严禁日本国人出海,更严禁西洋人随意入境,仅允许中国、荷兰两国商人在此通商贸易,港内关卡林立,武士持刀巡守,管控森严到了极致。港内聚居着唐船商人、荷兰商馆馆员,以及负责翻译联络的唐通事,是东洋与中原交流的唯一窗口。
福船缓缓驶入长崎港,按照幕府规矩停泊指定区域。
陈明远早已备好对策,不直接露面,先以重金结交港内资深唐通事。唐通事常年周旋于幕府与华商之间,贪财务实,收了厚礼,当即满口应允,为陈明远牵线搭桥。
三日后,在唐通事的引荐下,陈明远换上中原富商袍服,以李记商号东主的身份,拜会长崎奉行。
长崎奉行是幕府派驻长崎的最高长官,手握通商生杀大权,素来倨傲,对寻常华商不屑一顾。可当陈明远将一箱箱晶莹剔透、做工精美的玻璃器皿呈上前时,这位奉行眼中瞬间爆发出惊艳的光芒。
日本本土烧制瓷器闻名天下,却从未见过如此通透无瑕、流光溢彩的玻璃。杯盏、花瓶、镜屏,件件巧夺天工,堪称绝世珍宝。奉行爱不释手,反复把玩,对陈明远的态度顿时温和恭敬。
陈明远言辞谦卑,礼数周全,自称河西商贾,因中原海禁,辗转南洋,远赴东洋,只求合法通商,绝不触犯幕府律法,愿按时缴纳商税,供奉珍品。
奉行得了重礼,又看中李记商号的奇货可居,当即拍板应允:特许李记商号在长崎指定区域贸易,提供仓储、通行便利,保障商船安全,幕府武士不得随意盘查刁难。
一纸通商许可,让万山在东洋站稳了脚跟。
长崎港内,华商云集,荷兰商馆矗立,东西方文明在此短暂交汇。陈明远借着通商之便,游走于港内市井、商馆之间,一边打理商贸,一边暗中打探海外讯息。
不久后,他在荷兰商馆附近,结识了几位潜心研究兰学的日本学者。
兰学,是日本士人通过荷兰人传入的西洋学问,涵盖天文、地理、数学、医学、火器、造船等诸多领域。在锁国的日本,兰学学者如同暗夜孤灯,偷偷窥探着西方世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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