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勋章与阴影(1/2)
库尔斯克战役第七天中午,消息传来时我们正躲在“巨兽”的阴影下吃着一顿迟来的午餐——罐头肉混合着速煮土豆泥,味道像糊墙的泥浆,但能提供热量。无线电里先是一阵静电噪音,然后施耐德调整频率,营部通讯官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重复,元首大本营今日发布授勋令。第502重坦克营下士弗朗茨·施陶德格,因在7月7日作战中单辆虎式坦克击毁二十二辆敌军坦克、成功阻滞敌军装甲集群进攻的英勇表现,授予骑士十字勋章。授勋仪式将在……”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勺子停在半空,土豆泥滴回饭盒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骑士十字勋章……”约阿希姆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敬畏,“上帝啊。”
埃里希放下饭盒,眼神复杂地看向我。威廉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然后喝了口水,动作刻意地平静。
施耐德关掉无线电,尴尬的沉默在车组间蔓延。只有远处持续的炮声填补着空白。
骑士十字勋章。不是二级铁十字,不是一级铁十字,是骑士十字——德国军队中仅次于钻石金橡叶佩剑骑士十字勋章的第二高级别荣誉。通常授予校官或做出非凡贡献的尉官,极少授予士官,更不用说下士。
而弗朗茨·施陶德格,一个前装填手,紧急培训的下士车长,获得了它。
“二十二辆坦克,”威廉最终打破沉默,声音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确实是非凡战绩。”
“我们在夜间击毁了十三辆,”埃里希说,没有看任何人,“包括一辆KV-1。而且是在没有月光完全照明、无测距仪的条件下。”
他的意思很明显:我们的战绩同样出色,甚至从技术角度更困难。但施陶德格有二十二这个数字,有“单车阻滞整个装甲集群”的叙事,有在关键防御战中发挥作用的时机。
我放下饭盒,突然没了食欲。胃里翻腾的感觉不是因为食物,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令人羞愧的嫉妒,现在混合了更深层的东西——不公平感。
我从1939年就在战斗,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波兰、挪威、东线、斯大林格勒,现在库尔斯克。我指挥过三辆不同的坦克,带领车组经历了整个战争。我活下来了,我的车组活下来了,我们击毁了多少坦克?三十辆?四十辆?没人计数,没人统计,因为分散在四年里,在不同的战线,在不同的坦克里。
而他,一次战斗,一天时间,一辆坦克。
我站起来,走向坦克另一侧,不想让车组成员看到我的表情。但威廉跟了过来。
“卡尔,”他轻声说,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过,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让翻腾的胃稍微平静了一些。
“这不公平,”我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盖,“我知道这很幼稚,很可笑,但……这不公平。”
威廉也点燃一支烟,靠在坦克的侧面装甲上。“战争什么时候公平过?勋章什么时候公平过?需要英雄的时候,就制造英雄。需要榜样的时候,就树立榜样。”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炎热空气中消散。“施陶德格的战绩是真实的,这我相信。但他恰好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做了正确的事——而且被看见了,被记录了,被上报了。我们呢?我们在斯大林格勒地狱里战斗时,谁在看?谁在记录?”
他说的是事实。在斯大林格勒最黑暗的日子里,我们击毁坦克,守住阵地,救援友军,但那些战斗大多发生在废墟中、黑夜里、混乱中。没有航空侦察拍照,没有多个观察哨验证,甚至有时连确切战果都无法确认——苏军会把受损坦克拖走修复,第二天又会出现。
“而且,”威廉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你知道授勋不只是看战绩。还要看……政治。”
政治。这个词在军队中很少公开讨论,但每个人都明白它的存在。党卫军单位通常比国防军更容易获得高级勋章,前线宣传需要的英雄形象会被优先考虑,元首大本营的决策会受到高层人际关系的影响……
“施陶德格是国防军,”我说,“不是党卫军。”
“所以更需要一个国防军的英雄,”威廉一针见血,“党卫军已经有太多勋章了。国防军需要自己的榜样,特别是在……特别是在斯大林格勒之后。”
斯大林格勒。第六集团军的覆灭,保卢斯元帅的投降,国防军历史上最大的失败。是的,他们需要一个英雄,一个能重振士气、证明国防军仍在战斗、仍在胜利的英雄。
弗朗茨·施陶德格恰好出现了。
“所以,”我苦涩地说,“我们只是……背景?战争中的普通人,而那些被选中的人会成为传奇?”
威廉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也许。但卡尔,想想看:成为传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名字会被所有人知道,包括敌人。意味着下次战斗,苏军指挥官会说‘找到那辆坦克,不惜一切代价摧毁它’。意味着更多的压力,更多的危险,更多的……”
他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想到了施陶德格的未来。一个戴着骑士十字勋章的下士,一个被宣传机器推上神坛的英雄。他会成为苏军的头号目标,成为所有反坦克炮、坦克、步兵优先攻击的对象。他的生存几率,可能反而降低了。
“而且,”威廉最后说,“我们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勋章。”
我看着他,这个从波兰战役就与我并肩作战的老友。他的脸被战火和岁月刻满痕迹,眼睛下有深深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醒、坚定。他经历了奥托·舒尔茨的死亡,经历了保罗·霍夫曼的牺牲,经历了斯大林格勒的崩溃,现在在库尔斯克继续战斗。他不渴望勋章,不渴望荣誉,只渴望生存,渴望带车组回家。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活着离开这场战争,才是真正的胜利。
但心底那个声音仍在低语:我也想要被认可。我也想要证明这四年的战斗、失去的一切、承受的一切,是有价值的。
下午,我们转移到了新的防御位置——9号高地东南侧的一个斜坡。这里控制着两条道路的交汇点,是苏军向普罗霍罗夫卡方向推进的必经之路。虎式被半掩在挖出的土坑中,只露出炮塔和部分前装甲,周围布置了步兵散兵坑和两门75毫米反坦克炮作为支援。
我们正在伪装坦克时,一支步兵小队经过。年轻的士兵们疲惫地拖着脚步,但看到“巨兽”时,几个人眼睛亮了起来。
“是那辆坦克吗?”一个士兵问同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我们听到,“听说他们昨晚干掉了十几辆俄国坦克。”
“不止,”另一个士兵说,“我听说他们击毁过KV-1,在夜间,一炮就打飞了炮塔。”
“车长是个上尉,从战争开始就在坦克部队……”
他们走远了,议论声随风飘来。我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着威廉。他也看着我,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名声传开了,”他说。
埃里希从炮塔里探出头:“好事还是坏事?”
“两者都是,”我回答,“好的是,士兵们知道有虎式在这里,士气会高一些。坏的是……”我想起威廉的话,“苏军可能也会知道。”
果然,一小时后,营部情报官骑着摩托车来到我们位置。他是个瘦削的上尉,眼镜片在阳光下反光。
“冯·穆勒车长,”他开门见山,“情报显示苏军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们这辆坦克。昨天夜间战斗后,我们截获的无线电通讯中提到‘白色8号高地方向有重型坦克活动,威胁极大’。他们可能还没有具体编号,但已经知道这个区域有虎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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