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寒烟锁巷浮忧生(1/2)
冬深的寒烟,是裹着冰碴子的稠,漫过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时,连墙缝里的枯草都凝了一层白霜。天刚透亮,巷子里还浸在墨色的余韵里,青石板上的薄冰被晨露浸得更滑,踩上去咯吱一声脆响,冰碴子嵌进鞋底纹路,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直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颤。檐下的冰棱冻得足有半尺长,像一柄柄透明的玉剑,风卷着巷口老槐树的枯枝扫过,棱尖相撞,敲出清泠泠的脆响,碎在各家各户半开的木门缝里,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进墙头的腊梅枝桠间,抖落一地细碎的霜粒。
荣安里的晨,从来都是慢得浸人心脾的。最先醒的是巷口早点摊的老张,他的煤炉夜里就没封死,此刻掀开炉盖,添上两块蜂窝煤,橘红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黑黢黢的锅底,很快就有豆油的焦香混着面香,漫过青石板,飘进巷深处。接着是各家的木门陆续吱呀推开,动作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王大爷拄着木拐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摸了摸墙根的冬青,叶片上的霜花沾了他满手凉;老林家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屋传来的咳嗽声,是老林卧病的母亲醒了,老林正踮着脚给母亲掖被角,连走路都不敢出声;后生们扛着扫帚出来时,天色才微微亮透,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是巷子里最早的热闹,却也被寒烟裹着,散得格外轻。
水龙头的阀门拧开时,水流细得像丝线,清凌凌的水淌进磨得釉光发亮的瓷缸,溅起的水花沾在缸沿,转眼就凝了一层薄薄的冰珠,映着刚露头的日头,亮晶晶的晃眼。弯腰接水的人,袖口都挽得老高,露出的手腕冻得通红,却没人急着接满——陈奶奶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接水时指尖抖了抖,杯沿磕在缸口,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她愣了愣神,才慢慢把杯子凑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巷口的公告栏。
那张红纸还贴在那里,被霜风卷得边角翻卷,油墨的字迹被露水浸得发淡,可“限期半月”“依规处置”那几个字,却像钉子似的,钉在每个人的心头。风一吹,红纸哗哗作响,像谁在耳边低声念叨,硌得人心里发慌,却又偏偏说不出哪里难受。
老张的早点摊很快就支棱起来了。油锅烧得滚热,油星子滋滋地跳着,他手里的面剂子被揉得筋道十足,抻成长条往油锅里一放,立刻就鼓胀成金黄的油条,翻个面,焦香就漫了整条巷子。豆浆熬得稠厚,盛在粗瓷大碗里,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豆皮,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寒烟里凝成一团白雾,焐得人眉眼都暖。大军早就站在摊边了,却没像往日那样蹲在石阶上啃油条,只是帮着老张收碗、擦桌、递零钱,他的袖口挽着,露出的小臂上青筋隐隐,擦碗时力道沉得很,指节攥得发白,目光却时不时往陈奶奶的院门口瞟。
“陈奶奶今儿没过来。”媳妇端着一摞刚烙好的葱花饼走过来,把饼放在案板上时,声音压得极低,“昨儿我给她送腌萝卜干,见她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窗纸上的影子,晃了大半宿。”
大军咬了一口刚炸好的油条,焦香混着面香,却没尝出什么滋味。他点点头,把擦好的碗摞得整整齐齐,沉声道:“等下收摊,我给她送碗热豆浆去。她那胃,空不得。”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不是往日贴通告的那些穿制服的人,也不是周启元那样油头滑脑的模样,是两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手里拎着印着红字的果篮,皮鞋擦得锃亮,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两人的眉眼都带着笑,走得不快,目光却在巷子里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陈奶奶的院门前,脚步放得更轻了。
“陈奶奶在家吗?”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我们是街道办的,来看看您老人家。”
这话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进了荣安里平静的水面。老张手里的面勺顿在了半空中,油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正在扫霜的后生们停下了手里的扫帚,齐刷刷地看向那边;刚出门倒垃圾的李婶,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垃圾撒了一地,她却顾不上捡,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两个男人。
陈奶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领口的棉花都露出来了,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看见门口的人,她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像受惊的兔子,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栓,半晌才侧过身,哑着嗓子说:“进……进来吧。”
门,又轻轻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巷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油锅滋滋的声响,和寒风吹过槐树枝的呜咽。阳光慢慢爬过墙头,落在公告栏的红纸上,把那些冰冷的字眼照得格外刺眼。
“这是换了招数啊。”老张放下手里的面勺,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声音里满是愤懑,“明着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专挑软柿子捏!”
大军没说话,只是眼底的沉凝,慢慢凝成了一层冷。他太清楚这种招数了——陈奶奶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守着这院子过了大半辈子,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是心软,也最是怕孤单。那些人提着果篮上门,嘴上说着送温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巷子里的人都门儿清。无非是拿补贴、拿照顾当诱饵,掐准了老人的软肋,一点点磨她的心,比贴通告的威逼,更让人觉得膈应。
后生们的脸都憋红了。扛着扫帚的柱子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柄,指节都泛白了,抬脚就要往那边走,嘴里骂骂咧咧:“这帮孙子!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我去把他们撵出去!”
“别去!”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柱子回头,看见宁舟站在他身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后腰的旧伤让他的站姿有些别扭,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宁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清泉,浇灭了柱子心头的火气:“现在去,反倒落了把柄。他们是街道办的,打着送温暖的旗号,你冲过去闹,是想让陈奶奶被人戳脊梁骨吗?”
柱子愣了愣,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眼底的愤懑慢慢化成了不甘:“那……那也不能看着陈奶奶被他们蒙骗啊!”
“陈奶奶不是傻子。”宁舟的目光落在陈奶奶紧闭的院门上,眼神沉静,“她守着这院子一辈子,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要的不是咱们替她出头,是咱们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后生们静了静,互相看了看,眼里的怒意慢慢褪去,换成了一份沉郁的坚定。柱子点点头,转身扛起扫帚,继续扫起青石板来,只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力道,比往日重了许多,溅起的冰碴子飞得老远。
宁舟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到陈奶奶的院门前。院墙上的爬山虎早就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缠在青砖上,像一张网。院里传来低语声,隐约能听见“补贴”“养老”“安度晚年”的字眼,那两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得像蜜糖,却句句都戳在人心坎上。宁舟没敲门,只是靠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听着院里的动静,眉眼间没有半分焦躁。
他知道陈奶奶的软肋在哪里。老人最怕的,是老来无依,是病了没人管,是死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那些人说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像一把软刀子,慢慢割着她的念想。可宁舟也知道,陈奶奶的院子里,藏着她一辈子的根——窗台下的那盆月季,是她老伴亲手栽的,每年春天都开得热热闹闹;院里的那棵石榴树,是她出嫁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就连屋角的那口老井,都还留着她年轻时挑水的痕迹。这些东西,是旁人拿多少钱都换不走的。
宁舟站了半晌,转身离开。他走过老林家的院门时,门正好开了一条缝,老林正蹲在廊下给母亲煎药,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香混着院里晒的萝卜干的清甜,飘得满院都是。老林的母亲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脚步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是宁舟,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笑意,哑着嗓子说:“宁小哥,进来喝口水吧。”
宁舟摆摆手,脚步没停,只是低声道:“刚看见街道办的人,进了陈奶奶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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