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水复巷生人心摇(2/2)
有人说:“肯定是自来水公司修好了,老天爷开眼了。”
有人跟着附和:“是啊,拆迁办也不敢做得太绝,总得留条活路。”
也有人低着头,一边接水一边沉默,目光偶尔扫过王大爷和宁舟的方向,欲言又止。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水,哪是老天爷开眼,分明是有人夜里悄悄做了手脚。只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心里清楚就够了,说出来,怕是要惹上大麻烦。
荣安里的人,活了大半辈子,最懂的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些事,看透不说透,才是活路。
王大爷还是站在原地,拐杖的铁底抵着青石板,手指轻轻摩挲着杖身的纹路。他看着巷子里奔走的人,看着家家户户淌水的龙头,看着那些笑了又皱眉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这水,是救急的,能让大家伙心里安稳一阵子,可也是催命的——水来了,那些本就犹豫要不要签字的人,心思就更活了,有人会觉得“日子能过了”,也有人会觉得“太危险了,不如早点签了算了”。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折腾,一点甜头,一点威慑,就能晃悠半天。
宁舟慢慢走到他身边,脚步很轻,两人并肩站着,都没说话。晨雾慢慢散了,太阳终于漏出一点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淌水的龙头上,落在那些盛满水的盆盆罐罐里,亮堂堂的,却照不进那些紧闭的门扉,照不进人心底那些藏着的算计和惶恐。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王大爷的声音很低,沙哑,却字字清楚,没有半点含糊。
宁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腰杆绷得更直了。腰上的旧伤还在疼,可这点疼,跟心里的那股劲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他心里清楚,拆迁办断水这招输了,接下来,肯定会出更阴的招,明着来不行,就来暗的。这水,不过是一场博弈的筹码,是暂时的休战,从来都不是和解。荣安里的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果然,没多大会儿,巷口就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不是拆迁办那辆天天来的白色面包车,也不是自来水公司的蓝货车,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身锃亮,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的木门边,不鸣笛,不开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着,像一头趴着的野兽,看着温顺,却满眼的凶光,把整条巷子的气氛,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巷子里的水声,慢慢小了。
那些接水的人,停了手;那些说笑的人,闭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巷口,投向那辆黑色的轿车。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是不安,是那种风雨要来了的窒息感。
车门,缓缓地推开了。
周启元走了下来,还是那副样子,穿一件熨帖的深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尖慢悠悠地转着。他脸上带着笑,嘴角弯着,看着挺和气,可那笑,根本没到眼睛里,眼底一片冰凉,像结了层霜。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汉子,个子高,身形壮,眼神锐利得很,往巷口一站,就挡住了大半的阳光,让巷子里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
周启元没往里走,就站在木门边,目光慢慢扫过整条巷子。扫过那些盛满水的盆碗,扫过那些脸色沉下来的居民,扫过巷尾那口没人再看的老井,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大爷和宁舟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还是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笃定和倨傲,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们这点小动作,我都看在眼里,不过是雕虫小技,输赢,终究是我说了算。
没人说话,没人动,整条巷子,静得可怕。
能听见水滴落在盆里的叮咚声,能听见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震得耳膜都疼。空气像是凝固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要放轻。
人心,在这一刻,又开始晃了。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水盆,指节发白,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水是来了,可拆迁办的人就在眼前,这日子,真的能撑下去吗?
有人悄悄往后退,躲进了自家的门后,只露出半张脸,看着巷口的人,眼里全是害怕,生怕自己被盯上。
还有人看着周启元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底气,慢慢就没了。是啊,水回来了又怎么样?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再把水停了,就能再出别的招,他们这些老百姓,能扛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候,王大爷的拐杖,又在青石板上敲了两下。
笃,笃。
这两声,比刚才更沉,更稳,像一颗定海神针,一下子就压下了巷子里的惶恐和不安。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一个老人,用一辈子的风骨,告诉所有人:荣安里的人,骨头硬,不低头。
宁舟抬起头,迎上周启元的目光,不躲,不避,不卑,不亢。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藏着一股子韧劲,那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定——你有你的招数,我有我的坚守,这巷子,这故土,只要人还在,就绝不会让出去。
风又吹起来了,巷口的那两张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红纸的拆迁通知,白纸的停水告示,缠在一起,撕扯着,像两只较劲的手。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淌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倔强地证明,这巷子,还活着。
晨光慢慢亮了,雾也散了,荣安里的烟火气,又袅袅娜娜地飘起来了。可那片暗影,也顺着风,悄悄溜进了巷子的每一个角落,溜进了人心的每一寸缝隙。
这场仗,还没打完。
水复了,巷还在,人没散。
只是前路漫漫,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雨,什么时候会来。可只要心里的那点骨气还在,脊梁还挺得直,就敢迎着风,撑下去,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