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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夜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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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柳河镇,马伯庸没敢停。

贴着河岸又往南摸了二三里,直到那片灰扑扑的屋舍彻底看不见了,才一头扎进西边的丘陵地。这儿地势起伏,乱石和半人高的灌木丛生,路难走,却也藏得住人。

日头开始西斜。

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窝下,从包袱里掏出最后半块饼。饼硬得硌牙,得掰碎了含在嘴里慢慢化。水囊也空了,他小心抿了两口,润润冒烟的嗓子。

脚底板疼得发木。低头看,那双新买的布鞋早就张嘴了,大脚趾露在外头,磨得红肿发亮。昨晚过河泡烂的伤口又裂开,血渗出来,把袜子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得收拾收拾。

他咬咬牙站起来,继续往丘陵深处挪。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现出一片松林。林子密,地上积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脚总算能少受点罪。他在林子里寻了棵老松,靠着树干坐下。

解开鞋袜一看,脚底板比想的还糟。几个大水泡全破了,皮肉翻开,混着泥血。脚踝也肿了,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从包袱里翻出林小红给的药包,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沾了皮肉,刺得他倒抽凉气。又撕了截里衣的下摆,把脚草草裹上。

刚裹好,林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轻,但确实在靠近。

马伯庸浑身一紧,屏住呼吸,手摸进怀里攥住刀柄。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松林深处,隐约晃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探头探脑张望着,像在找什么。两人手里都拎着棍子,衣裳破得露絮,不像官差,倒像是……

流民?还是劫道的?

他缩身往树干后头躲了躲,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那俩人在林子边转悠了一会儿,压低嗓子说了几句什么,转身往另一头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马伯庸又等了半晌,确定人真走了,才松口气。可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官府的追兵,还得防着这些趁乱打劫的。

不能再歇了。

他咬着牙把鞋袜套回脚上,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背起包袱,继续往南赶。

出了松林,前面是片开阔的洼地。洼地里长满了芦苇,这时节都枯了,黄茫茫一片,在风里起伏得像浪。远处能望见一条官道的影子,灰白灰白的,横在田野中间。

他不敢上官道,只能贴着洼地边沿,借着芦苇丛的遮掩往前走。

天色暗下来了。

冬天天黑得早,申时末,日头就沉到西边山脊后头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残霞,把云染得像泼了血。风大了起来,吹得芦苇哗哗响,那声音里带着凄惶。

要下雨了。

马伯庸抬头看天。云层压得低,黑沉沉地聚过来。空气里一股土腥味,还有雨前特有的潮气。

得找个躲雨的地方。

他加快步子,在洼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起来。脚伤被牵扯着,疼得额头冒汗,可不敢停。这荒郊野地的,一旦淋透,夜里非冻僵不可。

跑了一里多地,前面芦苇丛里冒出个黑乎乎的轮廓。凑近了看,是座小庙。

庙早就荒了。门板倒了一扇,另一扇歪歪斜斜挂着。屋顶的瓦掉了一大半,露出里头朽烂的椽子。门楣上悬着块破匾,字糊得看不清,勉强能认出“土地”俩字。

土地庙。

马伯庸在庙门口停了停,侧耳听里头的动静。只有风穿过破窗户的呜呜声,没活物的气息。

他小心挪进去。

庙里暗,只有破屋顶漏下来的几缕天光。正中供着个泥塑的土地爷,彩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的泥胎。供桌倒了,香炉滚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墙角堆着些烂稻草,像是之前也有人在这儿歇过脚。

马伯庸把包袱放下,先绕着庙里看了一圈。除了他自己,没旁人。庙后墙塌了一角,能望见外头黑沉沉的天和摇来晃去的芦苇。

他在稻草堆上坐下,这才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脚疼,腿酸,背上被包袱带子勒得火辣辣的。喉咙干得冒烟,可水囊早空了。

外头传来第一声雷。

闷雷,从远天滚过来,震得破庙的窗棂嗡嗡响。接着是闪电,惨白的光猛地照亮庙里的一切,又猛地消失,留下更深的黑。

雨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破瓦上,啪嗒啪嗒响。接着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连成了片。雨声哗哗的,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地面。

庙里也开始漏雨。雨水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小水坑。马伯庸挪了挪窝,躲开漏雨的地方。

他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晃亮了,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又从墙角拾了些干芦苇秆和烂木头,堆在一块,小心地点着。

火生起来了。

橘黄的火苗跳动着,赶走了庙里的阴冷和黑。马伯庸把手凑近火堆,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他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架在火边烤。又解开脚上的布条,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沿溃烂。他咬着牙,把布条搁火边烤干,重新撒上药粉,裹好。

做完这些,他靠回墙上,盯着火堆发愣。

火苗舔着干柴,噼啪轻响。庙外雨声如瀑,庙里却有了一小团暖和光亮。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冬天冷,他常和弟弟挤在灶膛前,借烧火的余温暖身子。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来,竟也是难得的安稳。

后来弟弟饿死了,他把自己卖了,进了贾府。

八年前的事,想起来像上辈子。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不能想过去,得想现在,想明天。

明天要赶到五里亭。车夫老陈说了,骡车在那儿等三天,今儿是第二天。要是赶不上,就得自己想法子往南走了。

可五里亭还有多远?他不知道。老陈只说了个大概方向,说在官道边,有座破亭子。

他得在天亮前动身,趁着夜色赶路,白天太扎眼。

正想着,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多,像是一队人马。

马伯庸浑身一僵,立刻把火踩灭。庙里瞬间漆黑,只剩雨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他摸到墙边,从塌掉的墙角往外瞅。

雨夜里,隐约能看见一队黑影沿着官道疾驰。有七八骑,都穿着深色衣裳,看不清是不是官服。马蹄踏起泥水,在雨幕里溅起一片白雾。

那队人马没停,径直往南去了,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是追兵?还是寻常信差?马伯庸分不清。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马蹄声彻底没影了,才慢慢挪回火堆旁。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他不敢再生火。

就在黑暗里坐着,背靠冰冷的土墙,听外头的雨声。雨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倾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风也弱了,只有偶尔一阵,吹得破窗棂吱呀呀叫。

他就这么坐着,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雨停了。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慢慢染上淡淡的橘红。庙里也亮了些,能看清泥塑土地爷模糊的脸,供桌上厚厚的灰,墙角蜘蛛网上的水珠子。

马伯庸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脚还疼,但比昨天好些了。他穿上烤得半干的外衫,背起包袱,走出庙门。

外头的世界被雨洗过一遍。洼地里积了水,芦苇湿漉漉垂着头。远处的官道泥泞不堪,路上留着深深的车辙印和马蹄印。

空气清冷,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

他辨了辨方向,继续往南走。

绕过洼地,上了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些稀稀拉拉的灌木,枝头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站在坡顶,能望见更远的地方——田野,村落,远处青灰色的山影。

还有官道。

官道在前头分了个岔。一条继续往南,一条拐向东南。岔路口立着个木牌,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但还能勉强认出:“往南三十里至涿州界,往东南二十里至固安界”。

涿州。

出了涿州,就不是顺天府地界了。

马伯庸心里一动。可他要去的五里亭,老陈没说在哪儿,只说了在官道边。是往南的官道,还是往东南的官道?

他站在岔路口,拿不定主意。

正这当口,远处传来人声。

是几个乡勇打扮的汉子,正从东南方向过来。都拎着棍棒,穿着杂色短打,边走边大声说笑。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嗓门大:“……都仔细点!这阵子不太平,见了生面孔,尤其是单身赶路的,都给我拦下问问!”

马伯庸心里一紧,立刻闪身躲到路边一丛灌木后头。

那几个乡勇走到岔路口,停下来歇脚。黑脸汉子一屁股坐在木牌下,掏出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其他人也或坐或站,七嘴八舌闲扯。

“头儿,咱这都查三天了,屁也没查着。要我说,那贾府的逃犯早跑远了,还能在这荒郊野岭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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