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最后的行囊(1/2)
通铺里鼾声打得响。
马伯庸睁着眼,面朝墙。新鞋搁枕边,还能闻见新布味。脚底板还疼,可穿了新鞋,走路轻快些。
脑子停不下来。
晚饭时饭铺里的话还在耳边转:“……听说北边又出事了?”“像哪大户人家,让人查了。”
北边,贾府就在北边。
他侧过身,手伸枕头底下,摸那个贴身褡裢。硬硬的还在。银票、房契、路引——就这些了。
够吗?
暗地里算了笔账。二百五十两,省着用,够活几年。城南那小院虽偏,好歹有个落脚处。路引上“周安”这身份,暂时能用。
可要是贾府真出事了……
老张头的话又响起来:“要是大事,那就得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别再回头。”
走得远远的,多远算远?
南边,一直往南。过了黄河,过了江,到那些听都没听过的地方。
可路引只到顺天府。出了顺天府,这纸还管用吗?
他轻轻坐起,褡裢里摸出路引。屋里黑,看不见字,可纸的触感熟——官纸挺厚实,边角起毛了。
“周安,年四十二岁,面黄微须,身中。籍隶顺天府大兴县,为探亲事由……”
探亲,探什么亲?探谁?万一盘问起来,咋答?
早想好了说辞:去保定府探远房表叔。表叔叫啥?住哪儿?做啥营生?这些得编圆了,记死了,不能磕巴。
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路引塞回褡裢,手又摸到那几张银票。五十两的三张,二十两的五张。硬挺纸,滑溜溜的。
这些钱,得分开放。
摸索着重新分配。两张二十两的,折小了,塞新鞋鞋垫底下——鞋新买的,没人想到查这儿。一张五十两的,油纸裹了,塞水囊夹层——羊皮水囊有个暗兜。
剩下的,依旧贴身藏,但换地方:胸前暗袋一张五十两,裤腰夹层两张二十两,袜筒里一张五十两。
房契最要紧,不能带身上。早想好了——明天出镇前,找个稳妥地方埋了。等风头过,再回来取。
都重新藏好,躺回去,手在胸前按了按。银票隔着衣裳硌肉,不舒服,可踏实。
外头打更声,子时了。
通铺里有人翻身,嘟囔梦话。靠门那汉子打呼噜山响,一声接一声。
马伯庸睡不着。眼睛盯黑暗里房梁,脑子里过明天的路。
双河镇往南,两条道:官道和山路。
官道好走,可茶棚老汉说了,有卡子,查得严。他这“周安”身份,经得住盘问吗?
山路难走,可安全。黑风岭劫道的传闻,也许真,也许假。总比被官差逮住强。
他选山路。
山路咋走?得备足干粮和水。镇上该有早市,天一亮就去买。烙饼比窝头耐放,多买几张。水囊灌满,再备个竹筒装水。
还得买点盐。赶路出汗多,得补盐。再弄点姜——受了寒喝姜汤能驱寒。
刀得磨快。那把三寸长小刀,刃口有点钝了。明天找个铁匠铺,花两文钱让人磨磨。
还有衣裳。身上这身旧了,该换。可新衣裳太扎眼,就这身破旧的正好,像个穷赶路的。
脚上新鞋……新鞋太新了,得弄旧些。明天上路前,土里蹭蹭,蹭脏了,磨毛了,就不显眼了。
脑子里一件件过,怕漏啥。
想着想着,忽然想起那双扔鞋铺的旧鞋。
旧鞋破了,底快磨穿了,可穿大半年,合脚。新鞋虽好,可走远路,不知道磨不磨脚。
有点后悔扔早了。该留着,万一新鞋不行,还能换回来。
可扔都扔了。鞋铺老头早把那堆破鞋收走了,说不定已烧了。
算了,不想了。新鞋总比旧鞋强。
翻个身,面朝外。对面铺汉子睡得香,嘴巴张着,流口水。
月光从窗户纸破洞漏进来,地上照出个小光斑。光斑里灰尘飞舞,上上下下。
他看着那些灰,忽然想起贾府西院那间屋。也是这样的夜,他躺炕上,看月光里的灰。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实不过七八天。
七八天,他从贾府逃到清水铺,从清水铺到黑风岭,从黑风岭到王家庄,从王家庄到双河镇。
走了多少里?算不清了。脚上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现在结痂了,硬硬的。
明天还要走。往南,一直往南。
走到哪儿算哪儿。
外头鸡叫。头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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