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账本里的寒流（2/2）

马伯庸踱过去，语气放得和缓：“老伯，辛苦了。庄子上今年光景如何？账上说雨水多了些。”

老苍头闻声抬头，忙不迭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脸上挤出些笑纹：“回马管事的话，是哩！夏天那几场雨势头猛，低洼地遭了殃，收成……实在比不上往年。庄头也是没法子，紧着把最好的都给府里送来了。”他话说得周全，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马伯庸对视。

马伯庸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值房。他心下雪亮，什么雨水年景，都是台面上的话。真正的原因，是贾府这棵大树，在这些人精眼里，怕是已经开始不牢靠了。他们在试探，在观望，在悄没声地给自己留后路。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异心，而是一种弥漫开的征兆——贾府的门楣，不再像过去那般光鲜唬人了。

他坐回椅中，目光沉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今年还只是礼薄人疏，明年呢？后年呢？会不会连这点面子情都断了？

府里的主子们还沉浸在往日繁华里，但他这个终日与银钱数字打交道的人，却从这骤降的温度里，嗅到了大厦将倾前，那最初飘落的灰尘。

逃生图不是妄想。这账本里的寒气，砭人肌骨。他得再快些。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将今日所见——数额的短缺，人情的冷暖，一一详录。这些都是风向，是指引他下一步行动的凭据。

写着写着，他的笔尖一顿。兴隆绸缎庄周掌柜那闪烁的眼神、语焉不祥的“古怪石头”，与今日账本上那分量不足的孝敬银子，在他脑中重叠。

这些精明的商人嗅觉最是灵敏，他们已在悄然疏远，此时不正是打听隐秘、利益交换的最好时机？若等贾府颓势尽显，人人自危之时，谁还有心思理会一枚无关紧要的旧印章？

危机，也是契机。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合适的时机”，必须主要创造。他迅速将账目录完，吹干墨迹，心里已拿定主意：他便以“年节采买 ，需核验新样”为由，去一趟兴隆绸缎庄。这理由正当，不会引人怀疑。

见了周掌柜，先公事公办，拿着账册和次等绸缎质问他此番“孝敬”为何数目不清、以次充好，压住对方的气焰。待其心虚辨解之时，再似不经意地提起：“周掌柜前番说的那古怪石头，我倒认识一位老先生，于金石上有睦癖好，或可帮你瞧瞧。”

如此，既敲打了对方，维护了府里（或者说他自己）的体面，又将探查印章的意图，巧妙也藏在了替对方“排忧解难”的由头之下。

成败在此一举，这枚印章若真能指向一条身份的门路，那便是逃生路上，仅次于钱财的关键拼图。

他不再耽搁，起身将账册归类放好，又将那几匹次等绸缎单独理出，作为明日发难的由头。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只待天明。

值房里静悄悄的，只闻笔锋擦过纸面的沙沙轻响。窗外的天，阴得更沉了。而马伯庸眼中，却亮起了一簇决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