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对阵老油条:谈判与周旋(2/2)
“能用就行!”马伯庸撂下话,转身又去找昨日核对账目时打过交道的一个老库吏,赔着笑脸,软磨硬泡,总算提前问清了入库验收的繁琐手续和关窍,死死记在心里。一通忙完,天早已黑透。他回到冷灶冷炕的小屋,和衣躺下,脑子里反复预演明天的流程和可能发生的意外,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却丝毫睡不着。饥饿和焦虑烧得他胃里发疼。
第二天白天: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冲到大厨房囫囵吞了两个冷硬的窝头,噎得直捶胸口。随即开始了在贾府内外不停歇的穿梭。
他找到那个看起来怯懦的小厮小柱子,半是要求半是胁迫地让他明晚务必等着,随时听候差遣——他需要个帮手,却又不敢全然信任谁。
他又跑去车马房,再次确认了那辆破骡车和那头老骡子的状况,生怕关键时候掉链子。
下午,他借口“复核采买清单”,再次出府,徒步往南城外摸去,提前找准了五里坡土地庙的准确位置和周边环境,生怕夜里走错路或撞上埋伏。来回一趟,脚底板生疼。
一整天,他像个被抽打的陀螺,水都没顾上喝几口,嗓子冒烟,嘴唇干裂。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第二天晚上:
约定的时辰终于到了。夜色如墨,寒风刺骨。他叫上惴惴不安的小柱子,赶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破车,慢吞吞驶出南城门。
老骡子步履蹒跚,车厢里冷得像个冰窟。小柱子缩在一边不敢吭声。马伯庸紧攥着鞭子,眼睛警惕地扫视黑黢黢的道路两旁,心里把能想到的神佛拜了个遍。
子时,五里坡。残破的土地庙在惨淡月光下像蹲伏的怪兽。
交接过程沉默而迅速。几条黑影从庙里抬出几个沉甸甸的麻包,塞进车里,接过马伯庸递过去的一半破玉佩,核对无误,一言不发,迅速消散在黑暗中。
马伯庸根本没工夫细验,只能就着月光用手粗略一摸——是柔软的丝绸,颜色暗沉像是青色?他心跳如擂鼓,只能赌了!
“快!回去!”他压低嗓子催促进小柱子,亲自抢过鞭子,驱车拼命往回赶。老骡子似乎也感到了不安,难得地加快了步子。
一路唯有车轮吱呀和寒风呼啸。回到贾府侧门,已是后半夜。塞了几个铜钱给守夜的婆子,才勉强开门悄悄放进车。
不能等天亮!夜长梦多!
他让小柱子盯着车,自己跑去库房区,硬是把睡熟的老库吏从热被窝里薅了起来。
“大叔!救命的事!二奶奶要的料子到了,求您立刻验收入库!”他脸上堆满疲惫又恳切的笑,几乎要作揖。
老库吏披着衣服,哈欠连天,一肚子火:“发什么癔症!大半夜入什么库!天亮了再说!”
“等不及啊大叔!奶奶明早就要查问!您行行好,帮帮忙,回头我请您喝好酒,管够!”马伯庸好话说尽,再次抬出王熙凤压阵。
老库吏骂骂咧咧,终究怕事,磨蹭着起来,拿着钥匙账簿,跟到车旁。
就着气死风灯那点昏黄跳动的光,老库吏眯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抽出一匹料子,反复摩挲,又凑到灯前使劲瞅那颜色。
“这颜色……不对吧?”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疑,“雨过天青色,该是清透如水,这怎么瞧着发闷发灰?还有这织工,手感是滑,但经纬似乎不如御供坊的那般密实……”
马伯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冷汗涔涔。他忙上前一步,挡在光线前,赔着万分小心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大叔,您老法眼!这……这或是路上受了些潮气,颜色一时没显出来。织工绝对是甄家老师傅的手艺,半点错不了!”他一边说,一边将怀里最后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子,借着衣袖掩护,飞快地塞进老库吏手里,“深更半夜,劳动您老大驾,这点茶钱您千万收下,润润嗓子……”
老库吏捏了捏袖中的银子,又瞥了一眼马伯庸那副快要虚脱却又强撑的惨状,再想到背后站着的琏二奶奶。他沉默了半晌,最终,那严格的职业准则在现实的疲惫、威压和一点小利面前妥协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吐出了什么脏东西,含糊地嘟囔道:“……罢了,许是灯下看不真。数对了就行。”
他这才在账簿上慢吞吞画了个勾,盖上报废:“嗯,‘雨过天青’软烟罗,二十匹。数对了。搬进去吧。”
轰——!
一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马伯庸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巨大的疲惫和虚脱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站不住,全靠死死抓着车辕才没倒下。
和小柱子一起,咬紧牙关,将二十匹沉得要命的料子一匹匹搬进库房指定位置,办完最后手续。一切忙定,东天已透出微弱的灰白。
小柱子早已撑不住溜回去睡了。马伯庸独自一人,拖着灌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
他把自己重重摔在冰冷的土炕上。极度的疲惫中,一丝冰冷的清醒却顽强地浮现。
“我做到了……用二十两,三天,买到了市价八十两的御供料子……”这个事实本身,让他不寒而栗。“但这根本不是本事,这是整个体系烂透了的证明!是贿赂、是威胁、是透支生命、是行走在律法的边缘才换来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衣襟内侧那些代表阻碍的划痕,又想起塞给库吏的那最后二两银子。
“所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成本,王熙凤,你看不见,但我的条陈里,会给你算得清清楚楚!”
这次的成功,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自豪,反而让他推行改革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要用这次的成功作为最悖论的案例,告诉所有人:一个管事要想“高效”地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就必须先学会如何钻营、贿赂和践踏规则。这,就是现状!
身体累到麻木,脑袋嗡嗡作响,眼皮重如千斤闸。嗓子干得冒烟,又饿又冷,却连找口水喝的力气都耗尽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绞尽脑汁,跑断了腿,磨破了嘴,顶着随时送命的惊惧,终于……终于在最后一刻,把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勉强……完成了。
没有咖啡提神,没有加班费,只有压榨和死亡的威胁。
“这班上的……真他妈……要命……”意识沉入黑暗前,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但这一次,疲惫中裹挟的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积攒了足够弹药、准备发起总攻前的、沉重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