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较量(1/2)
攀枝花的清晨是在矿井卷扬机的轰鸣中到来的。
林秀站在三号井口的检修平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矿井。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风从井底涌上来,夹杂着远处爆破作业的闷响。张大山递给她一顶已经磨出毛边的安全帽:“林主任,咱们矿上条件差,您多担待。”
“张师傅,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享福的。”林秀扣上安全帽,指着井口那台庞大的提升机,“就从它开始?”
“就它。”张大山叹了口气,“这台苏联老家伙,服役十二年了,每个月都要出点毛病。上个月钢丝绳断了,差点出事。”
提升机高五米,宽三米,像一头蹲在井口的钢铁巨兽。刘铁柱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已经开始检测,游标卡尺在巨大的轴承座上比划。
“主轴轴承,直径320毫米,德国造,但用的是苏联标准。”刘铁柱报出数据,“理论寿命八千小时,实际……不到三千。”
“为什么差这么多?”林秀问。
“井下潮湿,有腐蚀性气体,再加上超载运行——矿上为了赶产量,经常超载20%。”张大山苦笑,“都知道危险,但任务压着,没办法。”
林秀绕着提升机走了一圈,系统在意识中同步扫描,生成三维模型和应力分析图。
“检测到轴承座有轻微变形,最大偏差0.15毫米”
“主轴表面有腐蚀坑,深度约0.3毫米”
“润滑系统失效,油脂干涸结块”
问题比想象的严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轴承更换,是整个传动系统需要大修。
“修好要多久?”张大山小心翼翼地问。
“正常情况,至少半个月。”林秀看到张大山脸色变了,话锋一转,“但我们不按正常情况来。”
她跳上操作台:“张师傅,矿上有没有备用主轴?”
“有是有,但尺寸不对,要加工。”
“加工需要多久?”
“机修车间全力干,也得三天。”
“那就三天。”林秀拍板,“这三天,我们分三组。第一组,刘铁柱带人拆解提升机,检测所有零部件;第二组,陈明带机修车间,加工新主轴;第三组——”
她看向随队来的年轻技术员们:“你们跟着矿上的师傅,把润滑系统全部改造。井下环境特殊,要用耐腐蚀的集中润滑系统。”
“林主任,”一个矿上的老机修工犹豫,“集中润滑……我们没搞过啊。”
“我教你们。”林秀跳下操作台,“现在就开始。张师傅,把机修班所有人都叫来,咱们现场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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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修车间里,三十多个矿工围成一圈。林秀在一块黑板上画着集中润滑系统的原理图,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
“传统的黄油嘴注油,不均匀,容易漏,井下粉尘大,很快就堵了。”她指着图纸,“集中润滑系统,通过一个泵站,定时定量把润滑油送到每个润滑点。优点是什么?”
一个年轻矿工举手:“省事!不用每个点都去加。”
“对,但不止。”林秀补充,“更重要的是,它能保证每个轴承得到的油量是精确的,不多不少。而且油路密闭,不会被粉尘污染。”
她开始分配任务:老王带着几个老工人制作泵站;年轻的学看图纸、接管路;女工们负责清洗零件——矿上第一次有女技术员来,几个女工特别兴奋。
“林主任,咱们女人也能学这个?”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人,手上还戴着补丁手套。
“为什么不能?”林秀反问,“技术不分男女。在苏联,很多女工程师在矿上工作,有的还是总工程师。”
女工们眼睛亮了。在那个年代,“女人也能搞技术”这样的话,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三天时间,车间里日夜不停。电弧焊的蓝光在深夜格外刺眼,锤击声、车床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林秀几乎没怎么睡,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解决问题,调整方案。
系统也在高负荷运转:“润滑管路压力模拟中……”“主轴加工公差分析……”“轴承座修复方案推演……”
到第三天凌晨,新主轴加工完成。直径误差控制在0.02毫米以内,表面光洁度甚至超过了原装。
“比苏联的还好!”张大山抚摸着光滑的轴面,激动得手抖。
“因为咱们用心。”林秀也很感慨。这些矿工可能没上过几年学,但手上的功夫,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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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提升机开始组装。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主轴重达三吨,需要起重机吊装,配合精度要求极高。矿上的老起重工亲自操作,嘴里叼着哨子,手势沉稳有力。
“慢一点……再慢……好,对准了!”林秀站在最前面指挥。
巨大的主轴缓缓落下,准确插入轴承座。严丝合缝。
“一次成功!”车间里爆发出欢呼。
但林秀没有放松。她让刘铁柱用千分表检测主轴的同轴度——读数跳动在0.03毫米以内,完全达标。
接下来是安装轴承。这是军工轴承的“民用版”,采用了相同的热处理工艺,但材料降级以降低成本。林秀亲手调整游隙,靠手感判断——这是老王师傅教她的绝活。
“顺滑,但有微微的阻力感。”她转动轴承,“游隙应该在0.04毫米左右,正好。”
“林主任,您这手感,比仪器还准!”刘铁柱佩服。
最后一颗螺栓拧紧时,天已经快亮了。提升机静静地立在井口,像一个整装待发的战士。
“试车!”林秀下令。
电机启动,巨大的卷筒开始转动。钢丝绳绷紧,发出低沉的嗡鸣。仪表显示一切正常:电流平稳,温度正常,振动幅度在安全范围内。
“提升速度提到最大!”林秀继续测试。
卷筒越转越快,但运行依然平稳。半小时后,她叫停:“可以了。”
“这就完了?”张大山不解,“不多试会儿?”
“已经够了。”林秀指着仪表记录,“所有参数都优于设计标准。更重要的是——”
她走到提升机旁,附耳倾听:“声音干净,没有杂音。这台机器,至少能再服役十年。”
张大山眼圈红了。他握住林秀的手:“林主任,我代表全矿工人……谢谢您!”
“别谢我。”林秀摇头,“是大家一起干的。现在,该教你们怎么维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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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技术培训全面展开。
白天,在机修车间上课。林秀讲轴承原理,陈明讲润滑系统,刘铁柱讲故障诊断。没有教材,就用粉笔在黑板上画;没有教具,就拆开报废零件现场讲解。
晚上,在工人俱乐部的灯光下,年轻矿工们如饥似渴地学习。很多人只有小学文化,但学得特别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林主任,这个公式我算不明白……”一个叫石头的年轻矿工拿着本子来找林秀。
林秀一看,是轴承寿命计算的公式,涉及到对数运算。
“这样,我换个方法给你讲。”她拿过纸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你就记住:温度每升高10度,寿命减半;负载每增加10%,寿命减三成。明白吗?”
“明白了!”石头眼睛一亮,“就是说,咱们控制好温度和负载,轴承就能用更久!”
“对,这就是维护的关键。”
除了技术,林秀还做了一件事——帮矿上建立了“技术革新奖励制度”。任何工人提出改进建议,经过验证有效,就能获得奖励。奖金不多,但荣誉重要。
第一笔奖金,发给了一个叫李四的老矿工。他改进了井下通风管道的连接方式,用废旧的橡胶垫圈代替铁丝捆绑,既省事又密封。
“我就随手弄的……”李四领奖时手足无措。
“随手弄的,解决了大问题。”林秀亲自给他戴大红花,“技术革新,就是从这些小改进开始的。”
这个举动的影响是深远的。工人们开始主动思考,怎么让设备更好用,怎么让工作更安全。机修车间的黑板前,经常围着人讨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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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较量从未停止。
就在提升机改造成功的第二天,林秀接到了北京打来的长途电话。是田主任的秘书,语气紧急:
“林主任,有人在上面告状,说你们在攀枝花‘搞特殊化’,‘破坏苏联设备’,‘影响中苏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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