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血锈阶梯(1/1)
对于夜莺身份的猜测,始终是陆星衍心底一根隐秘的刺。在确认周泊远很可能是内应后,他处理与夜莺的互动更加谨慎,但试探的念头并未打消。他需要更多信息,来评估这个潜在“姐姐”的可转化性与风险系数。
一次例行的体能训练后,两人在器械区稍作休息。陆星衍擦着汗,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锁定了夜莺的反应:“当女保镖……挺特别的职业。你家里人就放心让你做这个?”
夜莺正在检查一副战术手套的缝线,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声音平板无波:“我是孤儿,没有家人。是教授发现并收养了我,给了我生存的意义和技能。”
“哦?”陆星衍挑了挑眉,继续用闲聊的语气,“那你还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吗?被收养前的事?”
夜莺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淡漠的丹凤眼看向陆星衍,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坦然的空洞:“不记得了。教授说,过去的记忆对我没有好处。夜莺就是我全部的身份。”
问答戛然而止。陆星衍没有再追问下去,适可而止地表现出一点“了解”的意味,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次简短的试探,收获有限却关键:
孤儿身份,记忆缺失:这与苏婉清妹妹走失的背景有一定吻合,但“不记得了”更指向可能被系统性地催眠、洗脑或药物干预过,旨在切断与过去的联系。这使得直接通过“回忆”唤醒她的可能性极低。
对赵擎苍(教授)的高度忠诚与依赖:“生存的意义”这种表述,显示她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已被彻底重塑。在缺乏情感锚点和过去记忆的情况下,赵擎苍对她的“恩情”和控制构成了她全部的生存基础。想要策反或争取她,难度极大,风险极高。
信息来源闭塞:从她这里获取关于组织内部结构或个人身份的有效信息,短期内希望渺茫。
如此一来,想要确认她的身份,最直观的线索只剩下苏婉清提到的那个大腿内侧的旧疤痕。但这是一个极其隐私的部位,在日常训练或任务中几乎不可能自然观察到,强行制造机会极易引起怀疑。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知识灌输和赵擎苍日益深沉的目光中悄然流逝。转眼间,一年多过去了。 孤岛上四季变化不明显,只有海风的强弱和训练科目的调整提示着时间的流转。
陆星衍的成长是惊人的。他的体格更加精悍矫健,皮肤被阳光和海风镀上一层深沉的色泽,原本的黑发因为疏于打理而略显凌乱,却更添几分野性。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曾经冰封之下还偶有情绪暗涌,如今却真正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潭,看人时往往不带什么温度,只有精准的评估和计算,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则透着一种被驯化后的、冰冷的兽性。
赵擎苍对他的“进步”极为满意,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开始准许他接触一些外围的、低风险的“实战任务”,美其名曰“检验学习成果,适应真实世界规则”。 第一个任务,是将他带到了一个位于东南亚某国边境小镇的地下拳场。这里鱼龙混杂,充斥着亡命之徒、寻求刺激的富豪和非法赌徒。
陆星衍的任务很简单:作为一个匿名的新人拳手,参加一场“无限制格斗”,并取得胜利。 “擂台之上,只有胜负,没有规则。”赵擎苍冷漠地告知,“这里是最好的试金石,能测试出你学的东西,到底是花架子,还是真的能用来……生存。”
运送他们的卡车在颠簸了数小时后,停在一个弥漫着垃圾腐臭和柴油味的地下停车场深处。陆星衍跟在夜莺和其他几名沉默的行动队员身后,穿过一道需要验证的厚重铁门,沿着向下的、贴满陈旧血腥海报和涂鸦的混凝土楼梯继续走。 越是向下,空气就越发浑浊粘稠。
声音先于景象涌来——那是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混杂着几百人同时发出的嘶吼、咒骂、癫狂大笑,还有重金属音乐扭曲的鼓点,像一头被囚禁在地下深处的怪兽在咆哮。
刺鼻的汗臭、廉价酒精、烟草、以及某种铁锈般的甜腥味越来越浓,几乎形成实体,粘在皮肤和呼吸道黏膜上。 楼梯尽头又是一道门,守在门口的彪形大汉扫了一眼带队的教官出示的金属令牌,咧开嘴露出镶金的门牙,用力推开了门。
热浪、声浪、混杂着汗臭与血腥的气浪,如同实质的拳头,猛地砸在陆星衍脸上。 他脚步顿了一下,瞳孔适应着场内昏暗变幻的光线。 这是一个由废弃地下防空洞或大型管道改造而成的空间,挑高惊人,中央是一个被高强度铁丝网围起的、高出地面约半米的八角形水泥擂台,上方悬挂着几盏刺目的聚光灯,将那一方血腥之地照得如同舞台。
擂台表面是暗红色的,新旧血污层层叠叠,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油腻、反光的不祥质感,边缘甚至能看到零星黏连的、无法辨认的深色组织碎屑。 擂台周围挤满了人。他们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紧挨着,挥舞着手中的酒瓶、钞票,或干脆挥舞着拳头,脸上是统一的、被原始暴力刺激出的亢奋与扭曲。
叫喊声震耳欲聋: “撕了他!撕了那小崽子!” “上啊!黑豹!拧断他的脖子!” “我押了三千!杀!杀!杀!” “爆他的肝!对!就那儿!” “新人?哈哈,长得倒不错,不知道能撑几分钟!”
“赔率出来了!鬼鲛对毒蝎,一赔五!快快快,下注!” 庄家声嘶力竭的吆喝淹没在更狂热的声浪中。金钱、暴力、最原始的感官刺激,在这里搅拌发酵,蒸腾出地狱般的氛围。
陆星衍看到有人将成捆的现金扔进庄家面前的铁皮箱,也有人因为输光了最后一分钱而被狞笑着的警卫像拖死狗一样扔出去。空气中飞舞着汗滴、唾沫星子,还有偶尔溅上看台的、温热的血点。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甚至没有基本的人性。只有最赤裸的强弱规则,和用生命与鲜血喂养的狂欢。
陆星衍——不,在这里,他是“鬼鲛”——移开了视线。他不再是陆家二少爷,不再是任何人的弟弟或爱人。他是即将踏入那个染血八角笼的野兽之一。迷彩长裤和陆战靴踩在粘腻的地面上,上身只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军用背心,露出训练后线条清晰但并不夸张的臂膀和胸膛。脸上涂着深绿与黑色的伪装油彩,遮住了原本过于精致的五官,只留下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