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软红十丈,暗桩孤悬(2/2)
那暗桩压低声音汇报道,“不过小的刚才送水的时候,听见里面除了那个吴江,似乎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人操着一口苏杭口音,听动静,两人似乎不是在寻欢作乐,而是发生了口角?”
“口角?”
朱由检眼睛一亮。
“是。虽然隔着门窗听不真切,但隐约听见那吴江说什么‘现在风头紧,不能再拖了’,而那个苏杭人却说‘货还没到齐,你这时候想跑,断无可能’之类的话。”
有意思。
这就是狗咬狗的前兆了。吴江这个顺天府的粮霸,看来也不是什么都能说了算的。他背后,或者说他的合作方,显然不想让他在这个时候抽身。
“陈锐。”
朱由检收回目光,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兴奋光芒。
“命尔等严加监视听涛阁,片羽不得出!”
“是!”
陈锐领命而去。
“李伴伴。”
朱由检又转向李矩:“你去准备一份名帖,要足够有分量,但又不能露了咱们的真实底细。就说咱们是宫里出来采买的,看上了柳如眉姑娘,想请她出来清唱一曲。”
“爷的意思是要打草惊蛇?”李矩有些不解,之前不是说按兵不动的吗?
“不是打草。”
朱由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深邃而坚定。
“是引蛇出洞。这绮罗院水太浑,咱们在外面等着,永远看不清里面的鱼。得把饵抛进去,让这池子水搅得更浑一点才好!”
“走!咱们也进去这销金窟,见识见识这大明的‘繁华’!”
绮罗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小厮恭敬地拉开,发出一声极其油润、几乎听不见顿挫的轻响,仿佛是这温柔乡在向来客发出的无声邀请。
一步踏入,便如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若说那醉仙楼是烟火鼎沸的俗世热锅,那这绮罗院,便是被绫罗绸缎层层包裹、用脂粉香泽细细腌制过的——贵胄牢笼。
这里的地,不沾半点尘埃,铺的是平整光滑、被岁月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金砖,上头还细心地铺着织金的厚毡子,虽值深秋,藤萝叶以绸缎仿制,缀满廊柱。
两侧游廊上,每隔五步便挂着一盏精巧的宫纱灯,灯罩上绘着春宫艳图或风流诗词,烛火透过那薄如蝉翼的纱,洒下朦胧而暧昧的光晕。廊下的柱子上,缠着翠绿的藤萝,只是仔细一看,那藤萝叶子竟也是丝绸剪就,再染了颜色,在这即将万物凋零的季节里,维持着永不凋谢的假象。
往里走,便是一进接一进的院落。
耳边那丝竹之声愈发清晰了。不同于街头盲翁那嘶哑凄厉的胡琴,这里的琴声,是那手指在名贵的焦尾琴弦上轻轻一拨,“铮”的一声,如玉珠落盘,清脆而圆润;是那玉箫凑在樱桃小口边,气流婉转而出,“呜呜”咽咽,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哀怨。
此声不为喧闹,专为撩人心魄。
朱由检不动声色地跟在那个面白如粉、走路如风摆柳的老鸨身后,目光在那些错落有致的厢房、楼阁间游移。
偶尔有那一两扇半开的雕花窗里,传出一两声低沉的男人笑声,或者是那种酒杯碰撞、骰子落入玉盘的清脆响声。那是权贵们在这不透风的密室里,进行的一场场不为人知的豪赌与交易。
“哎哟,这位小贵人面生得很,看着就是一脸的富贵气象!”
那老鸨虽然已经徐娘半老,但一张脸保养得极好,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虽然眼角有了细纹,却依然能轻易地捕捉到客人的心思。她并没有像寻常鸨母那样艳俗地拉拉扯扯,而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步距离,身子微微侧着,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
“咱们绮罗院,那可是全京城最知冷知热的地界儿。无论是那是那南曲的调子,还是北边的昆腔;无论是这诗词歌赋的雅事,还是那投壶双陆的热闹,只有贵人想不到,没有咱们办不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朱由检身后的李矩等人,那目光在他们光洁无须的面庞上一扫而过,心里便如明镜一般——这是宫里出来的!
只是她那双阅历无数的桃花眼随即落在了被簇拥在中间的朱由检身上,心头猛地一跳:这般稚嫩的脸庞,瞧着顶多十来岁模样!宫里出来的贵人她见得多了,可从未见过如此年幼的!莫非是哪位皇亲国戚,或是王子公孙?或是她不敢深想?
这般年纪就被带到这销魂窟里来,要么是身份实在贵不可言,贵到规矩都得让路;要么就是带着些宫里不能明说的、更要命的差事!无论是哪种,都透着一股子邪性,绝非寻常寻欢作乐。
这种人,出手最阔绰,也最不能得罪。
“不知小贵人今日来,是想听曲儿呢,还是想找人说话?”
她把说话二字咬得极重,眼神里带着一丝暗示。
“听曲。”
李矩淡淡地挡在了前面,从袖口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锞子,随手抛了过去,就像是扔一块石头。
老鸨那双细嫩的手如同灵蛇般一探,那金子便消失在了她的袖中,连个响声都没出。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真切了几分:
“明白!明白!贵人身份尊贵,自然要配最好的雅间!”她眼波流转,迅速权衡着利弊,“眼下顶好的‘漱玉轩’正空着,临着一片潇湘竹,风过处清音入耳,最是风雅不过……”
李矩闻言正要皱眉,却见朱由检忽而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廊边一株叶脉金红的极品秋菊,淡淡道:“竹影虽雅,到底清冷了些。方才在门外,恍惚听得流水潺潺,倒有几分野趣。”
侍立一旁的陈锐心领神会,立刻压低声音,仿佛只是向老鸨解释贵人偏好:“这位小爷素喜临水。幼时府中便有活水引入园子,听惯了涛声入眠。”
她心念电转,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歉意与殷勤:
“哎哟哟!您瞧我这记性!贵人莫怪!听涛阁!自然是听涛阁最配得上您!那才是真正的‘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的妙处!只是……”
她故作迟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讨好:“眼下听涛阁正有几位行商老爷在里头议些货殖帐目的小事。这俗务缠身的,怕是不太清爽,扰了贵人听曲的雅兴。贵人您看这样可好?您先在咱们这漱玉轩稍坐片刻,品杯新进的雨前龙井?老身这就亲自去后头张罗,一盏茶……不,半盏茶的功夫!保管那听涛阁收拾得窗明几净,熏上贵人喜欢的沉水香,连柳姑娘的琵琶弦都为您重新调过,专候贵人!绝不敢有丝毫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