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太子追问,孝子割肉(2/2)
“多少?!”
朱常洛手中酒杯“啪嗒”一声跌在桌上,酒液洒了一地。
“十……十万两?!”
他瞪大了眼,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堂堂大明皇太子,一年的支度才多少?加上那些七扣八扣的赏赐,东宫一年的用度常捉襟见肘,为五千两银子都要愁白头!
这小子倒腾了一阵粮米,便弄回了十万两?!
此莫非传说中的“善财童子”乎?!
“真……真乃陶朱公在世啊……”
朱常洛喃喃自语,看儿子的眼神,恍如在看一座能自行移动的金山。
震惊之后,便是狂喜。然紧接着,又是一阵后怕。
如此巨款!若让外廷知晓,让御史言官闻风……
那“皇孙敛财”的罪名扣将下来,唾沫星子都能将东宫淹了!
他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既欣慰又忧惧。此子太过聪慧,聪慧得令他生畏。
便在此时,一直坐于旁侧闷声不语、却始终关注局势的朱由校,忽然也站了起来。
他有些笨拙地走到朱由检身边,“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父王!”
朱由校虽口齿拙钝,但对这个弟弟的维护之情却真切无比。
他不知弟弟如何赚钱,但他知晓弟弟方才在皇爷爷面前那是真真险极,这会儿归家还要被父亲如审囚犯般诘问,他心中实是不忍。
“五弟所为,虽涉险途,然其心赤诚,皆是为家门计、为父王分忧啊!”
朱由校磕了个头,声音诚恳而焦急:“父王明鉴!五弟所为,实为东宫计耳。去岁宫中用度拮据,若非五弟那五千两银子周全,慈庆宫恐难支撑。五弟虽行险招,然其心可昭,不过是为家门分忧、顾全宗室体面。伏乞父王怜其赤诚,勿加苛责!”
朱由校这一跪,一求情,彻底击溃了朱常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看着这两个儿子,一个聪颖绝伦却赤诚孝悌,一个敦厚朴拙却也知护持手足,并排跪于自己面前。
朱常洛忽觉这些年所受的苦楚,似乎也没那般难熬了。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起来!都起来!”
朱常洛连忙起身,一手一个,将两个儿子搀扶起来。他看着朱由检,眼眶微红,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好孩儿……皆是好孩儿啊!”
“为父非是怪你。为父只是忧惧……惧这世道人心险恶,惧你年少,守不住此等财货,反受其累啊!”
他并未立刻去扶朱由检,反而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在朱由检低垂的头顶与殿内摇曳的烛火间游移。
十万两。
这笔钱若纳入东宫公账,足以解多少燃眉之急?辽东、九边、宫中用度……哪个不是吞金的窟窿?他是太子,更是父亲,开口要下儿子“为朝廷准备”的钱,似乎天经地义。
可指尖刚触到杯沿,万历那句“目营四海,算尽周天”便如冰针般刺入脑海。
父皇更是知道朱由检的事,且在知道情况下也没有将这病钱支走。
不仅如此,甚至当着自己的面,用那般复杂的语气赞叹此子之能。若此刻自己急不可耐地将这笔钱收归己用,落在父皇眼中,会是什么模样?
自己的吃相在父皇眼里也未免太难看了!
朱常洛的手微微一颤。
他瞥了一眼仍跪得笔直的朱由检,又看向一旁满脸焦急的朱由校。
此子能赚十万两,其心智、手段、人脉已非常人可及。今日若强取,父子之间那层本就微妙的信任,恐怕真要裂开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更何况……
他忽然想起万历交托的“查办粮价大案”。
此案牵涉之广,绝非仅凭一腔忠正便可办成。
暗中需要多少打点、耳目、乃至不能见光的银钱往来?若将这笔钱留在检哥儿手中,是否反而能成为一着暗棋?万一将来事发,自己也可推作不知,进退有据……
念及此处,朱常洛心中那点对钱财的灼热渴望,渐渐被更深的权衡压了下去。
他终究是做了几十年太子的人。
有些吃相,不能太难看。
“起来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一丝疲倦后的沉缓。
他起身,虚扶了朱由检一把,却未再拍他的肩,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他片刻。
“此银既是你为朝廷、为家门所备,为父若立时取用,倒显得急切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刻意放缓的郑重:
“便仍暂存你处。然切记,此非私财,乃东宫之备。日后若朝廷有用,或家中艰难,你当知如何处置。”
朱由检即刻躬身:“孩儿明白!此银随时听候父王调用!”
朱常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只是转身执壶斟酒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钱还在你手,但从此,它姓的是朱家的“朱”,而非你朱由检一人的“朱”了。
他未好意思明言“给为父支用些”,然其意已甚明。
“此便是咱们家的备用之库,父王何时需用,只需一言!”
一场家宅内部的诘问,便在这“父慈子孝”的氤氲中冰释。
朱由检虽“暴露”了家底,却成功将此财富洗白为“东宫之备用金”,亦换来了日后行事更大的自在。
更紧要者,他令朱常洛这位未来的天子,深切明悟了一个道理——
钱财,虽为俗物,然于此风雨飘摇之世,那是真真好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