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雅厅遥闻,片言抚慰(2/2)
李矩等人听了,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果然消散了大半。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小主子,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欣慰。
五爷不仅没有因为他们是太监而轻视他们,反而在他们受辱之时,用如此体贴而高明的方式来维护他们的尊严。士为知己者死,此刻,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了这句话。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邻桌靠窗的位置,一个一直安静独酌、身着半旧蓝衫的中年文士,在听到朱由检那句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带着一丝惊异和浓厚的兴趣,望向了朱由检所在的这片被屏风隔开的区域。
朱由检见几位脸色缓和,便继续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说道:“李伴伴,诸位,不必将这些话往心里去。市井之言,如同风过耳,听听即可。若为这等言语气坏了身子,岂非得不偿失?”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屏风,看到了外面纷扰的世事。
“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佐料、下锅的顺序,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局外之人,只见菜肴之表象,或咸或淡,动辄便归咎于厨子或是某个佐料。却不知厨房之内,庙堂之上,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万岁爷与朝廷诸公,身居高位,自有其难处与通盘的考量。许多决策,外人不得而知其深意。我等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相信自有圣心独运便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慰了李矩等人,表示充分理解他们的委屈,不必将这些刺耳的言语放在心上;又巧妙地将话题从个人的荣辱,提升到了治国方略的高度,一句“治国如同烹小鲜”尽显见识;最后还稳稳地抬出皇帝和朝廷来定调,用“自有难处”、“圣心独运”八个字为这场纷争画上了一个不容置喙的句号,也暗示了自己的立场。
这番话语的格局和深度,完全不像是一个九岁孩童能说出来的。李矩等人听得是心悦诚服,看向朱由检的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增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敬畏。
终于那中年人似乎做了一个决定,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绕过屏风,走到了朱由检他们这个雅间的入口处。
“叨扰了。”
一个温润而醇厚的嗓音响起。
朱由检等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士,正站在屏风外,对着他们拱手行礼。
此人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眼神清澈而坚定,虽风尘仆仆,却透着一股刚直不阿之气。
他身着一件半旧的蓝色直裰,洗得干净,却难掩其间的清贫。
他并没有因为朱由检年纪尚幼而有丝毫的轻视,目光主要落在主位上的朱由检身上,礼数周全,风度翩翩。
“在下姓余,江西新城人士。方才在邻座浅酌,无意间听得小友高论,如拨云见日,振聋发聩。心中钦佩,故而冒昧前来,望乞海涵。”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耿直。
赵胜见有陌生人靠近,立刻警惕地站起身,挡在了朱由检和来人之间,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朱由检心中也是一动。他虽不清楚来人的底细,但从此人言谈举止间透露出的那股子正气和不俗的气度,便知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尤其是见自己是小孩后,不但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嗤之以鼻,反而主动前来结交,足见其胸襟与见识。
更重要的是,对方的眼神清澈坦荡,并无趋炎附势之态,这份从容,更让他生出了几分好感。
他轻轻拉了拉赵胜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站起身来,像个小大人一样,有模有样地回了一个拱手礼。
“这位先生过誉了。晚生姓李,名明远。”他依旧用着那个化名,不卑不亢地答道:“方才不过是听了些市井之言,随口感慨几句罢了,当不得先生高论二字。倒是在下言语浅薄,让先生见笑了。”
这番话说得谦逊有礼,既未因对方的夸赞而得意忘形,也未因自己的年幼而自卑示弱。
那姓余文士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哈哈一笑,显得颇为爽朗:“小友不必过谦!治国如烹小鲜,牵一发而动全身,此言简约而意蕴深远,岂是寻常感慨?若小友不嫌在下唐突,可否赏光,容在下敬上一杯薄酒,聆听一二高见?”
一个成年士子,竟向一个孩童请教高见,这本身就是一件奇事。
但朱由检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的是真诚的求知欲,而非虚伪的奉承。
他心中一动,暗忖道,自己正为裕民堂缺少有见识、有担当的读书人管理而发愁,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余先生,或许正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缘?
想到此,朱由检脸上露出了一个与年龄相符、却又带着几分早慧的微笑。
“先生客气了。晚生不过一介黄口小儿,哪有什么高见可言。倒是先生这般不以年岁论英雄的气度,让晚生心生敬佩。”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先生若不嫌弃此地简陋,何不请入内一叙?我这里正好多出一副碗筷。”
这份从容与礼遇,再次让对方刮目相看。他抚掌赞道:“好!小友快人快语,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他便毫不扭捏地走入雅间,对着李矩等人团团一揖,这才在朱由检的邀请下,于客位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