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后堂交心(1/1)
大理寺后堂的茶炉沸着细烟,青瓷盏里的雨前龙井浮浮沉沉,恰如周三畏此刻沉郁难平的心绪。
温如晦涉黑鲛走私一案尘埃落定,三司会审铁证昭昭,泉州知州温如晦为官清廉、政绩卓然,匿名诬告尽数推翻,当堂无罪开释,只待宫中旨意另行任命。
这本是沉冤得雪的公道事,可翻案牵出的御史中丞汪召锡贪腐走私大案,连同账册牵连的一众官员,成了悬在大理寺与刑部头顶的一柄利刃。
周三畏抬手拂去茶盏上的薄尘,指尖微颤,望着对面端坐的刑部尚书陈诚之,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力:“温案虽结,可汪案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不说官家对此案的态度,单是秦相,绝不会坐视我们彻查到底。”
陈诚之缓缓捋着颌下山羊胡,垂眸看着盏中茶汤,神色凝重。
他与周三畏共事多年,深知这位大理寺卿的秉性,刚正不阿,恪守律法,可在秦桧只手遮天的当下,再刚直的风骨,也难敌盘根错节的权势网络。
汪召锡身为御史中丞,掌监察之权,却是秦桧安插在台谏的心腹,平日里构陷忠良、搜刮民脂,更借着泉州海贸之便,私通海外,走私盐铁、军械军需,牟取暴利,那本账册里,密密麻麻记着的,何止是贪腐银两,更有朝中近半数官员的利益牵扯。
“周大人何意?”陈诚之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抵周三畏心底,“是要就此罢手,将汪案压下,草草结案,给秦相一个台阶下?还是明知山有虎,偏要往前行,守着大宋律法,把这桩贪腐窝案查个水落石出?”
话音落下,后堂里只剩茶炉咕嘟的轻响,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三畏猛地攥紧茶盏,指节用力,脑海里翻涌着温如晦在公堂之上的铮铮铁骨,翻涌着泉州百姓对清官的称颂,更翻涌着汪召锡等人祸国殃民的罪证。
他身为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以律法匡扶正义是天职,可他也清楚,汪案背后站着的是秦桧,是朝中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还有深宫中那位偏安一隅、不愿生事的君主。况且,案子背后,可能还事涉皇储之争。
当年岳飞冤案,他与何铸主审,查无实据,却被逼着罗织罪名,何铸愤然辞官,他虽坚守职位,却也只能以死相抗,才保住一丝底线。
如今汪案,比岳案更棘手,岳案是忠良被陷,汪案是奸佞抱团,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彻查,势必撼动秦桧的权柄,届时,罢官、流放、甚至杀身之祸,都在眼前。
“罢手?草草结案?”周三畏苦笑一声,声音沙哑,“陈兄,你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执掌大宋刑律,若连御史中丞贪腐走私、祸乱朝纲都能视而不见,那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还有何存在意义?那本账册,每一笔都沾着百姓血汗,每一条都写着国法不容,你我若是妥协,便是愧对天下苍生,愧对列祖列宗,更愧对身上这身官服!”
陈诚之眉头紧锁,轻叹道:“周大人的心意,陈某懂。可秦相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汪召锡是他左膀右臂,查汪召锡,便是打秦相脸面。
官家素来倚重秦相,主和偏安,不愿朝堂动荡,你我若执意彻查,非但查不下去,反而会引火烧身,到时候,不仅汪案不了了之,你我二人,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周三畏站起身,走到后堂窗前,望着大理寺院内的古柏,枝叶虬劲,直指苍穹。他想起温如晦在泉州一年,修海堤、理商贸、清吏治、查税收,百姓安居乐业,官声远播,却因挡了汪召锡等人的财路,被诬告走私,险些身败名裂。若不是三司秉公审理,这天下又多一桩冤案,这朝堂又少一位清官。
“我并非不知其中凶险。”周三畏转过身,目光坚定,“可律法当前,岂容权势践踏?汪召锡之流私通海外,走私禁物,动摇国本,贪赃枉法,荼毒百姓,此等大罪,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公道何在?秦相纵然权势滔天,也不能凌驾于大宋律法之上!官家圣明,终会明白,肃清贪腐,整顿朝纲,才是江山稳固的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稳:“我意已决,汪案绝不罢手,更不草草结案。即刻整理汪召锡罪证,传唤人证物证,严格依照大宋刑律审讯,账册中牵连的官员,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纵然前路荆棘丛生,纵然要与权奸为敌,我周三畏,也要守好大理寺这最后一道防线,还天下一个清白,还律法一个尊严!”
陈诚之看着周三畏眼中的赤诚与决绝,心中肃然起敬。他缓缓起身,拱手一揖:“周大人高义,陈某自愧不如。既然大人决意彻查,我刑部定当全力配合,调派人手,核查证据,与大理寺同心协力,将这桩贪腐大案查得水落石出!纵使秦相施压,纵使宫中掣肘,你我二人,便以性命相搏,守住大宋的公道与底线!”
茶炉的沸水依旧沸腾,青瓷盏里的龙井茶香愈发清冽。大理寺后堂里,两位朝臣的誓言与决心,伴着茶香,飘出窗外,融入临安城的暮色之中。
一场关乎律法、正义与权势的较量,就此拉开序幕,而周三畏与陈诚之,早已做好了赴汤蹈火的准备,只为让大宋的律法,不再被权势践踏,让天下的忠良,不再含冤莫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