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再次升堂(2/2)
上一次,温如晦尚能凭各方原因拨开迷雾,重见天日;可这一次,对手不仅是权倾天下的相府,还有欲置他于死地的多名权臣。这罗织周密的罪网,天理昭昭,法理难违,可在权势面前,公道又能撑到几时?
他暗自轻叹。
不知这一次,温如晦是否还能如去年一般,挣脱泥淖,力挽狂澜,再一次洗清这泼天的冤屈?
公堂之上寂静无声,只余烛火噼啪轻响。周三畏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压着几分沉重:“温如晦,今日本官与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泉州黑鲛船走私军械一案,你可认罪?”
话音落下,堂下温如晦缓缓抬头,目光清澈,直视堂上诸人,没有半分躲闪。
左首传来茶盏轻碰的脆响。
刑部尚书陈诚之吹开浮沫,垂目盯着澄黄茶汤里沉浮的茶梗。
“温知州。”陈诚之搁下茶盏,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绍兴二十年至今,经泉州港报备的南洋商船计二百七十二艘。然据市舶司密报,同期出入港口的黑鲛船实有三百三十九艘之数。”他抽出案上一册泛蓝账本,封皮烙着海浪纹,“这六十七艘未载录的船上,运的是禁榷的硫磺、硝石,还有……高纯度铁矿,及弓弩羽箭。”
右首的御史中丞汪召锡忽然轻笑,指尖在檀木扶手上敲出断续的节拍。
“弓弩羽箭?”汪召锡向前倾身,蟒纹补子在烛火下泛出幽暗的光,“温大人,这些弓弩羽箭你预备销往何处?或是以此来私养兵马——”他拖长语调,从袖中抖出一卷海图,在温如晦面前缓缓展开,“听说你那好岳父,已经带着你夫人远赴海外,你们这是要造反,还是想叛国?”
温如晦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那双眼睛亮得灼人。他先朝周三畏深深一揖,转向汪召锡时却挺直了脊背。
“中丞所言,温某不敢苟同。”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下官任内,泉州确曾进口少量硫磺、硝石……下官巡查永春盐场时,曾见灶户以硫磺熏制防潮,硝石则用于夏季保存鱼鲜。这些物料出入,盐课司皆有分毫记录。”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至于弓弩羽箭,那本就是兵部配发殿前司左翼军的兵器,至于这些东西如何通过黑鲛船到了海外,汪大人不是该去问责直属兵部统辖的左翼军统领王焕吗?”
汪召锡脸色一沉。
陈诚之忽然插话:“记录自然是有。”他又推出一本册子,纸页边缘已蛀出细密虫洞,“可去年八月至今,盐课司负责此事的三位书吏,一人溺毙,剩下的两人——”他抬眼看向温如晦,“一个疯了,另一个三日前在狱中咬舌自尽。”
“温大人,那些弓弩羽箭,据左翼军统领王焕交代,兵部船只到泉州港,这几船军械物资就被府衙衙役拿着温大人您的手令强行代为接收了,他一支箭也未曾见过。”陈诚之继续说道。
公堂死寂,只余檐角铁马在穿堂风里叮当乱撞。周三畏看见温如晦袖口的手指骤然蜷紧,囚衣麻布绷出嶙峋的骨节。
汪召锡站起身来,绯袍下摆扫过地面。
他从衙役手中接过一只木匣,揭盖时浓烈的海腥味瞬间弥散。
“这是两月前截获的黑鲛船货样。”他拈起一块黢黑如礁石的铁块,重重掷在温如晦面前。
铁块崩裂,露出内里银白的芯子——那是反复锻打才能得到的精铁,在昏暗中竟浮着一层淡青的冷光。
“温知州,”汪召锡俯身,声音压得很低,“这样的铁,可不是用作铸造田犁的材料。”
温如晦凝视着那抹铁光。
良久,他忽然抬起被镣铐磨出血痕的手腕,指向海图边缘一处墨迹新干的小岛:“此岛名唤‘火礁’,距泉州港二百七十里水路。岛上并无耕地,只有三座废弃的冶铁炉。”他抬眼迎上汪召锡的目光,“中丞若不信,可差人掘开炉下第三层坑灰。灰里该能找到‘宣和三年’字样的炉砖——那一年,朝廷为征方腊,特许泉州赶造箭镞三万。此铁块应是出自那里,大人不妨派人加以验证,看看此处到底与谁有关?”
陈诚之手中的茶盏蓦地倾斜,茶汤泼湿了账册上“硫磺”二字。汪召锡攥着海图的手指节发白,图卷边缘嗤啦裂开一道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