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宫阙深眸(1/2)
紫宸殿,帝王寝宫。时已入夜,殿内却未点太多灯烛,只余御案前一盏精巧的仙鹤衔芝铜灯,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晕,将伏案披阅奏章的天子身影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皇帝陆淮之,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双目深邃,额间与眼尾镌刻着岁月与操劳留下的细纹。他并未着明黄常服,只一身玄色暗龙纹的便袍,腰间束着简单的玉带,看起来更像一位沉静睿智的学者,而非执掌天下的君王。只是那偶尔抬眸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以及长久居于至尊之位蕴养出的、不怒自威的气度,才提醒着旁人他的身份。
他刚刚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河南道春汛后续赈济情况的奏章,端起手边温度正宜的参茶,尚未入口,殿外传来内侍监高无庸刻意放轻的禀报声:“陛下,暗卫指挥使沈濯求见。”
“宣。”陆淮之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殿外。
片刻,一个身着深青色常服、相貌平凡得扔进人堆便难以辨认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在御案前十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沈濯,叩见陛下。”
“起来吧。何事?”陆淮之目光落回摊开的另一份奏章上,语气平淡。
沈濯起身,垂手而立,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启禀陛下。半个时辰前,太医署集贤轩遭人用迷烟暗袭,目标疑似突厥医官阿史那云及当值医正苏轻媛之徒陈景云。袭击未遂,行凶者遁走,现场遗留带血银针及迷烟残迹。太医令周文正已加强署内戒备。”
陆淮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朱笔在奏章边缘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殷红。他抬起眼,看向沈濯:“可知何人所为?动机为何?”
“现场痕迹指向训练有素的暗桩所为,迷烟配方特殊,非市井可得。结合近日二皇子府侍卫统领阎冲频繁接触西市特定胡商、采买非常规物资,以及其暗桩对太医署及阿史那云的持续监视,臣推断,此事与二皇子府脱不开干系。动机……或为阻挠阿史那云与苏医正之合作,制造事端,嫁祸镇北侯,亦可能意在破坏突厥使团观感,为阻挠互市增添筹码。”沈濯回答得条理清晰,显然掌握情况极为详尽。
陆淮之沉默片刻,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弧度:“峻儿……还是太心急了。”他放下朱笔,靠向椅背,“谢瑾安那边,有何反应?”
“镇北侯已获知消息。其亲卫赵霆半个时辰前离府,去向不明。按惯例推断,应是着手反制。另,朔州折冲府都尉王铮近日频繁调动小股精锐,于野狐岭附近演练,其驻防位置,恰好能监控通往雁门关之要道。”沈濯顿了顿,补充道,“王铮曾于三年前上奏,弹劾当时掌管内府军械调配的宦官(已伏诛之李辅国党羽)以次充好,克扣边军,言辞激烈。此番调动,恐非偶然。”
“嗯。”陆淮之应了一声,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看来,谢瑾安是打算将计就计,在野狐岭收网了。”
“陛下明鉴。”沈濯垂首。
“那个叫苏轻媛的女医官,还有那个突厥小子,没受伤吧?”陆淮之忽然问。
“据报,二人均无恙。陈景云机警,及时示警并反击。阿史那云似备有草原秘药,应对及时。”
“那就好。”陆淮之微微颔首,“太医署那边,让周文正按他的意思办,加强防卫即可,不必过度声张,免得人心惶惶。至于谢瑾安和王铮……”他沉吟了一下,“让他们放手去做。该清一清乌烟瘴气了。只是,分寸要把握好,证据要扎实,场面……也不要闹得太大,毕竟涉及突厥使团,关乎国体。”
“臣明白。”沈濯应道。
“还有,”陆淮之目光变得幽深,“太子近日身体如何?东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提到太子,沈濯的语气更加谨慎:“太子殿下前日感染风寒,太医院已去诊治过,言无大碍,只需静养。东宫詹事府一切如常,太子殿下除每日晨昏定省及必要文书批阅外,多在毓庆宫静读,未曾与朝臣过多往来。只是……”他稍作停顿,“昨日,太子殿下召见了太医署苏轻媛医正,询问了关于边地常见疫病防治及药材储备之事,相谈约半个时辰。”
“哦?”陆淮之眉梢微挑,“太子倒是关心实务。谈得如何?”
“据回报,苏医正应答得体,条理清晰,太子殿下似颇有所得。临别时,太子殿下还赐下宫中所藏《疫症方论》抄本一册,言供苏医正参详。”
陆淮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有更深沉的考量。“知道了。太子那边,多留意些,他身子弱,莫让无关琐事扰了他静养。但该他知道的,也不必刻意隐瞒。”
“是。”
“你去吧。太医署和二皇子府那边,继续看着。若无重大变故,不必事事来报。”
“臣告退。”沈濯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紫宸殿。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陆淮之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掠过堆积如山的奏章,最终投向殿外沉沉的夜空。
他登基二十余载,从藩王到天子,历经宫廷倾轧、边关烽火、朝堂党争,早已练就了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睛和一副深不可测的心肠。二皇子陆峻的野心与动作,他岂会不知?李辅国余党的蠢蠢欲动,他又岂会不晓?太子陆锦川体弱却仁厚,心系黎民,他也看在眼里。
朝局如棋,众生皆子。为君者,有时需作壁上观,任由棋子自行碰撞,方能看清其真面目、真实力。谢瑾安是柄利剑,但剑能御敌,亦能伤主,需得握在手中,知其锋芒所指。突厥使团是契机,亦是试金石,可验朝臣忠心,可探边将心意,亦可观皇子器量。
至于那小小的太医署,那场关于古方的研析,在浩瀚国事中或许微不足道。但陆淮之却从中看到了别样的东西——一种超越族群隔阂的、对知识与生命的共同追求,一份沉静而坚韧的医者仁心。这份纯粹,在这权力交织、欲望横流的宫廷与朝堂中,显得尤为珍贵。或许,这也正是太子会注意到那位苏医正的原因之一。
他不介意在必要的时刻,为这份纯粹提供些许庇护,就如同他默许谢瑾安的反制,敲打二皇子的逾矩。平衡之道,在于张弛有度,既不能让暗流彻底失控,酿成大祸,也不能过早干预,扼杀了一切可能的变化与成长。
“峻儿,你的刀,磨得有些太快了。”陆淮之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谢瑾安……但愿你这柄剑,真能如朕所愿,斩断该斩的荆棘,而非伤及无辜。”
他重新提起朱笔,蘸满朱砂,开始批阅下一份奏章。仿佛方才那番关乎阴谋、权力与平衡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有那深邃眼眸中偶尔掠过的光芒,暗示着这位帝王心中,早已将棋盘上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夜还很长,而紫宸殿的灯火,也将彻夜不熄。帝国的中枢,就在这寂静与光影中,运转不息,洞察着每一丝风起于青萍之末的迹象。
紫宸殿的密谈当夜,一场不为人知的清除与反击,便如同暗夜中迅速蔓延的藤蔓,悄然展开。
—— 子时,西市,胡玉楼后院。
这家以经营西域珍宝和药材闻名的胡商店铺,此刻早已打烊。后院仓库内却亮着微弱的灯光。掌柜康莫尔,一个高鼻深目、蓄着浓密卷须的粟特人,正就着油灯,核对着一本用特殊符号记录的账册。他眉头紧锁,手指划过几行今日新添的记录,上面记载着几笔“特殊药材”的出货,收货方是一个代号“黑石”的中间人。
这些“药材”,实则是效力更强的迷药、便携的毒粉,以及一些用于攀爬、潜行的特制工具。康莫尔知道买家来头不小,所图非善,但对方给的价格实在令人难以拒绝。他在这长安西市经营二十载,深知有些事情不能深究,有些钱财赚了就得把嘴巴闭紧。
就在他合上账册,准备吹灯歇息时,仓库那扇厚重的木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开了。
康莫尔悚然一惊,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内,悄无声息,仿佛本来就是黑暗的一部分。来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波的眼睛。
“谁?!”康莫尔下意识地去摸藏在桌下的弯刀。
“康掌柜,生意不错。”蒙面人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连‘黑石’的买卖都敢接。”
康莫尔心中一沉,强自镇定:“尊驾是何人?此乃私宅,还请……”
话音未落,蒙面人——正是赵霆——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欺近桌前。康莫尔只觉手腕一麻,弯刀已然易主,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脖颈。
“我只问一次,”赵霆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今日午时,从你这里取走‘清风散’和‘蛛丝钩’的人,去了何处?与何人接头?”
康莫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清风散”是那批迷药的代号,“蛛丝钩”则是特制的攀爬工具。对方知道得如此清楚,绝非寻常盗匪。
“好、好汉饶命!”康莫尔颤声道,“小人是做生意,只管收钱出货,从不过问客人去向……那‘黑石’每次都是不同面孔来取货,拿了就走,小人实在不知……”
刀锋微微下压,一丝血线渗出。赵霆的眼神依旧冰冷:“最后一次机会。或者,我请你去京兆尹的大牢里慢慢想。”
感受到对方绝非虚言恫吓,以及颈间真实的刺痛和死亡的威胁,康莫尔的心理防线崩溃了。“我……我说!今日来取货的是个生面孔,但上次‘黑石’派来的人,小人曾偶然瞥见他离开西市后,往永兴坊的方向去了……好像、好像进了一家叫‘悦来’的脚店后门!”
永兴坊,悦来脚店。赵霆记下。那是鱼龙混杂之处,也是许多暗桩传递消息、临时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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