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篇的(2/2)
晋阳驿馆的灯火,是否也如这金陵的雨夜一般孤寂?她的信,她的药,她的钗,正穿越这绵绵春雨,朝着北方,朝着那个受伤的身影,疾驰而去。千里之外的牵挂,在这一刻,沉重得如同实质,却也成为了支撑彼此熬过艰难时光的唯一光亮。半年之期,似乎变得格外漫长。而重逢的祈盼,在血与药的警示下,变得更加迫切而沉重。
青烟带着那盒寄托了苏轻媛全部心焦与祈盼的伤药和金钗,在连绵春雨中消失。接下来的日子,对苏轻媛而言,每一刻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晋阳的每一丝风声,都仿佛带着血腥与药味,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那支金雀衔梅钗不在发间,妆奁深处那个锦囊却愈发沉重,里面除了过往的甜蜜花笺,如今又多了一张染血的浣花笺和几片被血渍浸透的赤芍枯瓣。
她常常在深夜取出,指尖抚过那潦草颤抖的字迹,心便如被无形的手攥紧,疼痛难当。唯有那粒刻着「元夕灯暖」的珍珠,被她贴身藏着,在掌心捂得温热,成了支撑她熬过漫漫长夜的一点微光。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金陵城迎来了初夏,蝉鸣聒噪,绿荫渐浓。苏府后院的梅树早已褪尽残红,换上了浓密的绿叶,再也寻不到一丝冬日的痕迹。苏轻媛坐在梅树下,望着那枝曾被谢瑾安称为“岁寒友”的枯梅,心中空茫一片。枯枝依旧,故人何在?
终于,在谢瑾安信中断绝近一个月后,一个闷热的午后,青烟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后院,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
“小姐!小姐!晋阳!晋阳来信了!是天竹!天竹亲自回来了!”
苏轻媛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眩晕,扶住梅树才勉强站稳。她看到天竹——那个总是机灵沉稳的小厮,此刻形容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身风尘仆仆的短打沾满泥灰,显然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来的。他见到苏轻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木盒,声音沙哑哽咽:
“苏小姐!世子…世子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您!世子他…他好了!伤口在收口了!能下地了!”天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世子说,多亏了小姐的药和钗!玉露生肌散救了急,清心丸退了高热,那老参吊住了精神!世子让小的告诉小姐,‘钗在人在,安已无恙,归期可待!’”
“钗在人在……”苏轻媛颤抖着手接过那个尚带着天竹体温的木盒。盒子上有刀剑划过的痕迹,边角也磕碰得厉害,显然这一路护送,亦是险象环生。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着呼吸打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支金雀衔梅钗。红宝石雀眼依旧璀璨,珍珠梅蕊依旧莹润,只是钗身似乎被仔细擦拭过,却仍能看出曾经沾染过些许尘灰和汗渍。钗被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红绳的另一端,连着一张崭新的浣花笺。
笺纸上的墨迹是熟悉的沉稳有力,虽略显虚弱,却已不复前信的潦草颤抖:
「轻媛卿卿:
晋阳一劫,恍如隔世。药至如卿亲临,钗悬于榻前,雀目灼灼,如卿殷殷目光,令安不敢懈怠分毫。玉露生肌,神效非凡,清心固本,老参续命。卿之深恩,刻骨铭心。左肩箭创已收,筋骨无损,唯余些许皮肉之痛,不足挂齿。赤芍虽残,卿心已鉴。安在此养伤,兼理父命琐务,不敢懈怠。归心似箭,奈何路途尚远,恐需待夏末秋初。望卿珍摄,勿再忧心。画中之雀,振翅欲飞,安心领神会。待归时,定亲为卿簪此钗,共赏金陵秋月。 瑾安 顿首」
信笺的右下角,没有画,却用极细的朱砂,点了一颗小小的、饱满的心形。那一点朱砂红,如同暗夜中的星辰,瞬间点亮了苏轻媛积郁已久的阴霾。
她紧紧攥着信笺和金钗,泪水终于决堤,却是欢喜的泪水。他好了!他真的好了!字里行间,那个沉稳冷静、会牵挂她、会安抚她的谢瑾安又回来了!那颗小小的朱砂红心,更是胜过千言万语,将她所有的担忧、思念、后怕,都化作了滚烫的暖流。
“青烟,快带天竹下去梳洗休息,用最好的饭食,请府医看看有无伤病!重重赏!”苏轻媛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力量。她将金钗紧紧贴在胸口,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此刻却成了最熨帖的温度。
有了谢瑾安平安的确信,接下来的等待虽然依旧漫长,却不再是无望的煎熬。苏轻媛的心境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渐渐明朗起来。她开始有心思打理庭院,跟着母亲学习管家庶务,甚至重新拿起画笔,心境不同,笔下的花鸟也多了几分生气。
她将谢瑾安寄回的金钗重新簪回发间,每日对镜理妆时,看着雀眼红宝石的光芒,心中便充满了笃定。她继续通过天竹这条隐秘的线传递书信,内容也轻松了许多。她会画下庭院里初绽的紫薇,题上「夏木阴阴可人」;会描摹自己新绣的一方“金雀栖梅”帕子;甚至将听闻的几件金陵趣事写成小段子,只为博他养伤时一笑。
谢瑾安的回信也日渐规律,字迹愈发稳健有力。他讲述晋阳的风土人情,讲述伤愈后策马郊野的畅快,讲述处理公务的琐碎与心得。偶尔,信笺中会夹着一片北地特有的枫叶书签,或是一小块带着松香气息的墨锭。每一份小小的礼物,都跨越千山万水,承载着他无声的思念和分享的喜悦。
时光在尺素传情中悄然流逝。蝉声渐歇,梧桐开始飘落第一片黄叶。金陵城的秋意,带着桂子的甜香,悄然弥漫。
这一日,苏轻媛正在窗前临帖,青烟几乎是蹦跳着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手里捏着一张与以往不同的、带着官府火漆印的短笺:
“小姐!镇国公府!是镇国公府正式的拜帖!国公爷和世子……已平安抵京!国公爷派人送帖,说明日巳时,阖府登门,拜谢老爷夫人!”
“啪嗒”一声,苏轻媛手中的紫毫笔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墨迹。她猛地站起身,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几乎要跃出胸腔。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不是信笺上的只言片语,不是想象中的身影,是切切实实的、踏上了金陵土地的他!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随之而来的却是近乡情怯般的慌乱。明日!镇国公阖府登门!这绝非寻常往来,而是带着“拜谢”之意的正式拜访!这意味着什么?两家关系将彻底明朗?国公爷的态度……她下意识地抚上发间的金雀钗,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珍珠,才稍稍定下心神。无论如何,他回来了,平安地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夜,苏府上下灯火通明。苏夫人亲自指挥着仆役洒扫庭除,准备明日待客的茶点果品,连苏翰林也难得地放下书卷,捋着胡须在厅中踱步,眉宇间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凝重。苏轻媛的闺房内,灯火摇曳。她坐在妆台前,看着菱花镜中自己泛着红晕的脸颊。青烟捧出了好几套新制的秋装,樱草色太嫩,藕荷色太素,黛青色又略显沉闷……最终,她选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云锦长裙,颜色清雅,恰似御史府月洞门下初见的那个身影腰间香球的色泽。发间,自然还是那支金雀衔梅钗,红宝石雀眼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小姐,您看这耳坠配这对翡翠水滴可好?还是这对珍珠的?”青烟比划着。
苏轻媛摇摇头,从妆奁最深处,取出了那粒刻着「元夕灯暖」的珍珠。她让青烟用极细的金链子将它系好,做成了一枚小巧别致的珍珠坠子,轻轻戴在了耳垂上。冰凉的珍珠贴着温热的肌肤,仿佛连接着过往无数个思念的日夜。
翌日,天高云淡,秋阳和煦。
苏府正厅,气氛庄重而隐含期待。巳时初刻,门外传来车马停驻的声响和整齐的脚步声。管家高声通传:“镇国公、世子到——!”
苏轻媛随着父母起身相迎,垂首敛目,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听到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入厅堂,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那是镇国公。接着,是另一个熟悉的、步伐略缓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是他!她几乎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灼热的温度。
“苏大人,苏夫人,冒昧登门,叨扰了。”镇国公的声音洪亮而客气,带着沙场历练出的沉稳。
“国公爷言重了,您与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苏翰林连忙还礼。
一番寒暄见礼,众人落座。苏轻媛始终垂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发间、耳畔。她微微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
谢瑾安就坐在镇国公下首。他穿着一身墨蓝色锦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面容清减了些许,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眉宇间沉淀了几分浴火重生后的内敛与坚毅。他的脸色已恢复红润,眼神却比离京前更深邃,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四目相接的刹那,苏轻媛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情感。他的目光在她发间的金钗和耳垂的珍珠坠上流连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至极的弧度。
“此次北行,犬子在冀州遇险,幸得苏小姐及时援手,赠予灵药,才得以转危为安。”镇国公的声音将苏轻媛的思绪拉回,只见国公爷神情郑重,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真切的感激,“老夫身为人父,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苏小姐蕙质兰心,高义薄云,实乃瑾安之幸,亦是我镇国公府之幸。” 这番话,分量极重,无异于公开认可。
苏轻媛忙起身,盈盈一礼:“国公爷言重了。世子吉人天相,轻媛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实在不敢当国公爷如此赞誉。”她声音清越,举止从容,雨过天青色的裙裾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耳畔那颗小小的珍珠坠子也微微晃动,在秋阳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谢瑾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待她落座,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苏小姐救命之恩,瑾安没齿难忘。那支金钗,在晋阳病榻前,便是瑾安熬过伤痛、盼归金陵的明灯。”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钗已完璧归赵,然其中情义,瑾安此生,必以真心相报。”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寂静。这已近乎是当众的承诺了。苏夫人眼中露出欣慰,苏翰林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神色复杂。镇国公看了儿子一眼,并未出言阻止,反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默许。
接下去的交谈,围绕着北地风物、京中近况,气氛渐渐融洽。苏轻媛偶尔应答几句,得体大方。她能感受到谢瑾安的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和温柔。当丫鬟奉上苏轻媛亲手调制的桂花蜜茶时,谢瑾安端起茶盏,深深嗅了一下那清甜的香气,抬眼看向她,轻声道:“此茶清甜,恰似某日梅溪雨后,溪畔之息。”
苏轻媛耳尖微热,垂眸浅笑。这句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暗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他记得,他都记得。那些花笺传情、梅溪共饮、雨中赴约的点点滴滴,从未因时间和距离而褪色。
镇国公府一行并未久留,礼节性地用过茶点,便起身告辞。苏家父母送至府门。
临上马车前,谢瑾安脚步微顿,回身看向站在父母身后的苏轻媛。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雨过天青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间的金雀钗和耳畔的珍珠坠交相辉映。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睽违半年的身影,刻入心底。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清晰的话语,穿过些许距离,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苏小姐,明日未时,西郊梅溪,老地方,可好?”
苏轻媛的心猛地一跳,抬眸迎上他深邃而期待的目光。她看到了他眼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疲惫,也看到了那不容错辩的、浓烈如酒的情意。她轻轻颔首,唇角弯起一抹清浅却无比坚定的笑容,用只有他能读懂的口型,无声地应道:
“好。”
谢瑾安眼中瞬间光华大盛,如同拨云见日。他不再多言,转身上车。马车辘辘驶离,扬起细微的尘土。苏轻媛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指尖轻轻拂过耳垂上那粒温润的珍珠。
梅溪之约,不再是雨中的仓促相见。这一次,是劫波渡尽后的重逢,是心意昭然后的期许。秋日的梅溪,虽无雪也无梅,但那溪水,那山石,那凉亭,都承载着他们之间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愫。
她知道,明日,将是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