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贾惜春的天塌了(2/2)
“……儿子日夜盼归,若再留此地,恐性命不保……金国大人开恩,允儿子等赎还……需白银二万,黄金千两,另……另需家中未嫁之姑母一人,送往北地和亲,方可放还……父亲大人救命!救救儿子吧!儿子知错了,只要能回去,定当痛改前非,孝顺父母……”
看到最后那赎金数目和“未嫁之姑母”的要求,贾珍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而变得铁青。
“二……二万两白银?一千两黄金?!”
尤氏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简直是抢劫!还要……还要姑母?”
宁国府未出阁的“姑母”,指的只能是贾敬出家后留下的幼女——惜春!
贾珍死死攥着信纸。
钱,虽然数目巨大,但变卖些家产、田地,再找亲戚挪借,或许还能凑齐。
可是惜春……那是他名义上的亲妹妹!
虽然同父异母,年纪又小,平日并不亲近,但终究是宁国府的嫡出小姐!
把她送给金虏和亲?
这传出去,贾家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贾珍还要不要脸面了?
然而,贾蓉那字字泣血的哀求又在耳边回荡。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宁国府未来的继承人啊!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他死在北地?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贾珍。
他在屋里烦躁地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尤氏看着丈夫的样子,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她既心疼儿子,又觉得用惜春去换实在有违人伦,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贾珍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脸面固然重要,但香火传承更重要!
蓉儿必须救!
至于惜春……养在府里这么多年,也该为家族做点贡献了!
何况,嫁谁不是嫁?
去北地和亲,说不定还能搏个前程……他努力用这些想法说服自己,压下心头那点微弱的愧疚。
“去……去把四姑娘请来。”
贾珍的声音有些沙哑,对赖升吩咐道。
赖升一愣,看了看贾珍的脸色,没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尤氏心中一颤,知道丈夫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颓然坐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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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正在自己的小佛堂里静坐,面前摊着一本未看完的《金刚经》。
她年纪虽小,但因自幼失怙,兄长贾珍又不管她,养成了孤介冷僻的性子。
平日只爱与佛法为伴,与画笔为友,对于府内的人情世故,既不关心,也不通透。
丫鬟入画进来通报,说老爷请她过去。
惜春有些意外,贾珍很少主动找她。
她放下经书,整理了一下素雅的衣裙,跟着入画来到了贾珍的上房。
一进门,她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贾珍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尤氏在一旁低着头,眼圈似乎有些发红。
“哥哥,嫂子唤我何事?”
惜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冷。
贾珍看着眼前这个妹妹,身量未足,面容稚嫩,但已能看出眉目间的清秀与疏离。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想到儿子在北地受苦的模样,那丝不忍立刻被压了下去。
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示意惜春坐下。
“四妹妹,近来在屋里做些什么?”
“看看经,画些画儿。”惜春答道,心中疑惑更甚。
“嗯……很好。”
贾珍斟酌着词句,将贾蓉那封信拿了出来,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惜春接过信,低头看了起来。
起初,她眉头微蹙,为侄儿贾蓉的遭遇感到些许难过。
但当她看到赎金数目,尤其是看到“需家中未嫁之姑母一人,送往北地和亲”那一行字时,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僵住了!
信纸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在地上。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珍,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充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点点逐渐凝聚的恐惧。
“哥……哥哥……这是……何意?”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贾珍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心肠道:“四妹妹,你也看到了。蓉儿在北边,过的简直不是人的日子,随时可能没命。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救他回来……金人那边,除了要钱,还……还指定要你去和亲……”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从贾珍口中听到这句话,惜春还是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仿佛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了下去。
和亲?
去那茹毛饮血、凶残暴虐的金国?
嫁给那些剃发留辫、形同鬼怪的蛮夷?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拖上北去的马车,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野蛮粗鄙之中,周围全是贪婪狰狞的目光……
她才多大?
她的世界只有青灯古佛,只有水墨丹青,何曾想过会卷入如此可怕肮脏的交易?
“不……我不去……”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微弱却坚定,带着绝望的抗拒。
贾珍脸色一沉:“惜春!我知道这事委屈了你!可那是你亲侄子!是咱们宁国府唯一的根苗!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外面吗?你就如此狠心?”
尤氏也在一旁抹着泪劝道:“好妹妹,我们知道你难受……可……可蓉儿他……你就当可怜可怜他,救他一命吧……去了那边,未必就是坏事,说不定……”
惜春看着眼前这对“兄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透四肢百骸。
他们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刀子,扎在她的心上。
用她去换贾蓉?
就因为她是女子,是家族中可以随意牺牲的筹码?
她的世界,她所以为的宁静与安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这侯门公府的深处,竟是如此冰冷彻骨,如此……令人作呕。
她不再看贾珍和尤氏,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步步向外走去。
背影单薄而决绝。
“惜春!你站住!”贾珍怒喝道。
惜春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出了房门,将贾珍的怒吼和尤氏的哭泣都抛在了身后。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天,真的塌了。
而她,不过是这即将倾颓的广厦之下,第一片被无情震落的瓦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