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分别(1/2)
坎特洛特的黎明总是比小马谷来得更矜持些。
天光不是猛然泼洒开的,而是像谁在天边打翻了一罐稀释过的蜂蜜,那金黄色的光泽缓慢地、几乎可以看见流速地,从城堡最高的尖顶开始向下流淌。
永恒自由森林边缘的这处空地上,光线要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才能抵达,于是更显得稀薄而温柔,在地面上印出斑驳摇曳的光斑。
就在这片将醒未醒的晨光里,特丽克西,这位伟大的、全能的、此刻却困得几乎要用眼皮支撑魔术帽的魔术师,正以一种梦游般的姿态站在指向小马谷的路标旁。
她身上依旧披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斗篷,上面银线绣的星辰与新月图案在微光中隐隐泛着幽光。
头上也依旧戴着那顶尖顶魔术帽,帽檐缀着的小星星随着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动作轻轻晃动。
然而,若是有谁凑近了看,便会发现这身行头穿得实在有些……
勉强……
斗篷的一角皱巴巴地卷着,像是被随意从某处拽出来就直接披上了。
帽子戴得歪斜,若不是她头顶那根独角卡着,恐怕早就滑落到地上。
而她宝蓝色的皮毛上,银白与深蓝相间的鬃毛虽然大致梳理过,但边缘仍能看到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顽强地翘起,诉说着它们的主人今晨是如何仓促地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唔……再五分钟……”特丽克西含糊地嘟囔着,亮紫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不愿散去的睡意。
她整匹小马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以站立的姿势重新跌回梦乡。
要不是她昨晚临睡前千叮万嘱———
“听着,老家伙,明天不许让小马谷的任何小马来送我!”特丽克西当时抱着枕头,下巴搁在柔软的羽绒填充物上,声音因为困倦而比平时柔软许多,但语气却异常坚决。
“还有!特别是碧琪!”
她顿了顿,似乎在脑内想象了一番被碧琪扑上来拥抱、被柔柔泪眼汪汪注视、被苹果嘉儿塞一篮子路上吃的苹果派、被珍奇追着问要不要最后调整一下斗篷剪裁、被云宝炫耀式地在空中画出“再见”字样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所以——”她抬起一只前蹄,指向坐在房车小桌对面正慢悠悠喝茶的曦辉暖暖。
“你,明天天一亮就叫我起床,趁着大家都没醒,我们悄悄出发!懂了吗?”
曦辉暖暖当时只是挑了挑眉,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怕被看到舍不得?”
“才、才不是!”特丽克西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声音陡然拔高,但随即又泄了气,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地说。
“……只是觉得没必要。离别就该干脆利落,拖拖拉拉的不是伟大魔术师的风格。”
“行,行,都听你的。”曦辉暖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纵容。
“明天保证让你看到凌晨四点的小马谷,当然~如果你能在被我叫醒时睁开眼的话。”
事实证明,曦辉暖暖的担忧不无道理。
当第一缕天光刚刚擦过地平线,曦辉暖暖敲响房车门时,里面传来的只有一声模糊的、充满怨气的呜咽。
等他推门进去,看到的便是特丽克西整个儿裹在印着夸张星星月亮图案的被子里,像一只蓝色的、拒绝面对现实的蚕宝宝,连一根鬃毛都不肯露出来。
“特丽克西,该起床了。”曦辉暖暖走到床边,用蹄子轻轻戳了戳那团被子。
“咕唔……叛徒……”被子里传来含糊的控诉,“说好的黎明……这才……午夜……”
“已经是黎明了,我亲爱的徒弟。”曦辉暖暖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责备,反而更像是在面对一个赖床的孩子。
“再不起,等太阳完全升起来,碧琪的生物闹钟就要响了,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被子蠕动了一下,一颗脑袋艰难地从边缘探出来。
特丽克西的帽子不知何时跑到了地上,鬃毛乱得如同被龙卷风袭击过的鸟窝,一只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另一只还顽强地闭着。
她眯着眼看向窗外,天色确实是蒙蒙亮了,森林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
“伟大的特丽克西……命令太阳……晚点升……”她梦呓般说完这句,脑袋一歪,眼看又要栽回枕头里。
曦辉暖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下巴:“好了好了……起床仪式到此结束。”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堪称一场小规模的、静默的“战役”。
特丽克西几乎是全程迷糊着被曦辉暖暖半推半拉地带到房车角落的迷你洗漱台前。
他拧开水龙头,用温水浸湿毛巾,然后毫不客气地糊在她脸上。
特丽克西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惊得“呜哇”一声,睡意总算消散了几分,但也只是几分,她接过毛巾,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播放慢镜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脸,眼睛依旧半闭着。
“牙刷。”曦辉暖暖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到她蹄子里。
特丽克西盯着那根牙刷看了三秒,仿佛在辨认这是什么新型魔术道具,然后才慢吞吞地塞进嘴里,机械地左右移动。
“往下点,你刷到鼻子了。”
“哦……”
梳头的过程更是充满喜剧效果。
曦辉暖暖让她坐在一张小凳上,自己站到她身后,用魔法操控着一把宽齿梳,小心翼翼地梳理她那一头因为睡姿豪放而纠缠打结的鬃毛。
特丽克西的脑袋随着梳子的牵引无力地左右晃动,时不时发出“轻点……”、“那边痒……”之类的含糊抗议,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放松着,任由他摆布。
“你昨晚是不是戴着帽子睡的?”曦辉暖暖挑起一绺明显被压出奇怪弧度的鬃毛,无奈地问。
“帽子是魔术师的灵魂……不能离身……”特丽克西理直气壮地嘟囔,虽然这话从她此刻口齿不清的状态说出来毫无说服力。
最尴尬的莫过于换睡衣。
特丽克西昨晚穿的那套印着小月亮和星星的绒布睡衣虽然可爱,但显然不适合长途旅行。
当曦辉暖暖把一套更便于活动的、深蓝色打底带有银色暗纹的旅行服饰放到她面前时,特丽克西盯着衣服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用那双还蒙着水雾的紫色眼睛看着他:
“你……转过去。”
曦辉暖暖翻了个白眼:“你7岁的时候掉进泥坑,光着身子被我拎出来冲洗的时候可没这么讲究。”
“那、那是7岁!伟大的特丽克西现在长大了!”特丽克西的脸颊泛起一层可疑的红晕——不知是羞恼还是没睡醒的热度。
“转过去!这是命令!”
“是是是,伟大的命令。”曦辉暖暖从善如流地转过身,面朝房车墙壁,听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以及几声因为手忙脚乱差点绊倒自己的小声惊呼。
等特丽克西终于换好衣服、重新披上斗篷、戴正帽子(虽然还是有些歪),摇摇晃晃地走出房车时,天光又亮了几分。
曦辉暖暖已经用魔法将房车与特丽克西的鞍具连接好,现在,他们就站在路标旁。
晨风穿过林间,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微微吹动特丽克西的斗篷下摆。
她似乎终于被这凉意激得清醒了些,眨了眨眼睛,努力聚焦视线。
而曦辉暖暖就站在她面前,正低着头,用蹄子,以及辅助的魔法微光,仔细地整理着她的披风和帽子。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
先是斗篷。
他用蹄腹抚平那些顽固的皱褶,将卷起的边角拉直,调整肩膀处的位置,让那件深蓝色的织物妥帖地覆盖她的背部和侧腹。
银线绣制的星辰与新月在他的触碰下仿佛被唤醒,流转出更加柔和的光泽。
他的蹄子偶尔擦过她的皮毛,温暖的触感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然后是帽子。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那顶歪斜的魔术帽,特丽克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没反抗,用魔法拂去上面沾着的、不知从哪蹭到的一点点草屑,然后将帽子重新戴回她头上。
这一次,他调整了角度,让帽檐恰到好处地压在她眉骨上方,既不会遮挡视线,又保留了那份魔术师特有的神秘感。
他甚至理了理从帽檐下露出的、银白与深蓝相间的鬓发,将它们别到耳后。
特丽克西安静地站着,任由他摆弄。
她垂下眼睛,看着曦辉暖暖那双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蹄子在自己眼前移动。
那些鳞片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是某种宝石的切面。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永恒自由森林里,也是这样一双蹄子,或者说那时候似乎更小一些,但同样覆盖着鳞片。
那笨拙却耐心地教她如何用藤蔓打结、如何辨别可食用的蘑菇、如何在迷路时通过苔藓的生长方向判断方位。
“好了。”曦辉暖暖后退半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看起来像个正经要出远门的伟大魔术师了!而不是个梦游到半路的小迷糊。”
特丽克西哼了一声,抬起蹄子正了正帽子,这个动作完全出于习惯,因为曦辉暖暖已经戴得很正了。
“还不是某个老家伙天没亮就把马从被窝里拖出来……”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曦辉暖暖从善如流地接话,嘴角却噙着笑。
他走到特丽克西身侧,与她并肩看向那条蜿蜒伸向坎特洛特方向的小径。
路两旁的野草挂着露珠,在光线下晶莹闪烁。
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早起的鸟儿试探性的啼鸣,以及特丽克西房车魔法引擎待机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
“所以,”曦辉暖暖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先回坎特洛特看妈妈?”
“嗯。”特丽克西点点头,视线依旧望着道路尽头。
“好久没回去了,上次通信还是两个月前,她说在皇家花园新种了一种会发光的月光兰,想让我看看。”她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柔软,那是只有提到家人时才会出现的音色。
“代我问好。”曦辉暖暖说,“告诉她,她女儿虽然整天把‘伟大全能’挂在嘴边,但在外面没给她丢脸……恩……至少大部分时候没有……”
特丽克西嘴角弯了弯:“我会转告的,当然会删掉省略号后边的那部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特丽克西主动开口:“看完妈妈,我打算往西边走。”
“听说西境的山脉后面有一些古老的、废弃的城堡遗迹,当地的马传说那里有古代独角兽留下的幻象魔法阵。”
“我想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灵感,或者失传的魔法。”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真正属于“特丽克西”的光芒,不是舞台上刻意营造的炫目,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未知事物纯粹的好奇与渴望。
这种光芒曦辉暖暖很熟悉,他曾在永恒自由森林里那个满身泥巴却坚持要自己搭好庇护所的小幼驹眼中看到过。
在她第一次成功变出哪怕是最简单的光球时看到过,在她每一次决定踏上新的旅途前看到过。
也正是这种光芒,让他既欣慰,又忍不住担忧。
“西境啊……”曦辉暖暖沉吟着,蹄子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
“那边天气变化快,山里尤甚。上午可能晴空万里,下午就暴雨倾盆。”
“你的房车防风防水结界我前两天我刚帮你加固过,但要是遇到特别强的魔法乱流,那边靠近古代战场遗址,可能会有游离的能量爆发,记得立刻启动应急护盾,别省魔力。”
特丽克西眨眨眼:“我知道,你说了三遍了。上次加固结界的时候说了一次,昨天检查行李的时候说了一次,刚才吃早饭的时候又说了一次。”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曦辉暖暖面不改色,继续道。
“还有,西境的聚居点不像小马谷这么密集,有时候走上两三天都未必能看到一个镇子。”
“我给你准备的补给包里放了双份的干粮、净化水源的小装置,记得水过滤完要煮开才能喝,还有应急用的医疗包……”
“啧……别摆出那种表情,有备无患,你小时候那次在永恒自由森林里吃错蘑菇上吐下泻的事我可没忘。”
“那是我8岁时的事!”特丽克西抗议,脸颊微微发红,“而且我当时立刻就用你教的解毒草药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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