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们谈谈吧”（2/2）

“如果抛开所有外界因素——你母亲的期望，MIT的光环，所谓的‘最优发展路径’，甚至……包括我的存在，”林溪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最后的词语，“只问你自己内心，你真正想走的路，是什么？”

她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彻底。剥开层层包裹的现实考量、责任牵绊、情感纠葛，直指核心——你，顾夜，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你的渴望是什么？

顾夜猛地转头看向她，瞳孔微微收缩。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不是逼他在她和MIT之间做选择，不是指责他母亲的干预，而是将他从所有外部压力中“解放”出来，询问那个最本真、也或许最被忽视的自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真正想走的路？

是MIT吗？那无疑是顶尖的平台，是无数同行仰望的方向，是能让他最快接近学术前沿的通道。想到那里丰富的资源、顶尖的头脑碰撞、参与塑造未来的可能性，他的血液里确实会涌起一种属于研究者的兴奋与渴望。

可是……那里也意味着彻底的远离。远离爷爷日渐衰老的身影和安静的院落，远离这片他熟悉的、存在着许多具体问题的土地，远离……眼前这个眼神清澈、问他“你真正想要什么”的女孩。

是留在国内，继续他那个看起来“土”一些、但或许能解决一些实际问题的基层医疗项目吗？那能让他感到踏实，感到自己的研究能真切地触及某些需要，能陪伴在爷爷身边，能……离她近一些。可同时，他也清醒地知道，这里的平台、资源、视野，与国际顶尖水平确实存在差距。他可能要走更曲折的路，可能错过一些爆发式成长的机会。

还有他的身体。陈医生隐晦的提醒，波士顿更优的医疗条件与完全陌生环境的压力，国内相对稳定的监测与治疗衔接……这也是一条无法忽略的暗线。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交织、权衡。每一个选择都连着无数的“但是”和“如果”。他想走的路，早已不是一条单纯由个人兴趣铺就的坦途，而是被亲情、责任、现实条件、健康考量，以及对眼前人难以割舍的感情，密密编织成的一张网。

他无法回答。

因为当他试图抛开所有外界因素时，才发现，那些因素早已内化成了他的一部分，构成了“顾夜”这个存在的经纬。他的渴望，本身就与对爷爷的牵挂、对学术价值的追求、对林溪的感情、甚至对自己健康状况的担忧，缠绕在一起，无法剥离。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溪看着他眼中激烈的挣扎和最终浮现出的那种近乎痛苦的茫然，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缓缓熄灭了。她明白了。

他不是没有答案，而是他的答案，本身就是一个无法拆解的、充满矛盾的复合体。MIT的吸引力真实存在，对她的感情也真实不虚，对家人的责任更是沉甸甸的。他无法“抛开所有外界因素”，因为那些因素，就是他。

“我明白了。”林溪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透彻的了然，以及深沉的疲惫。

顾夜的心狠狠一揪。“溪溪，我……”

“没关系。”林溪打断他，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涩意，“我不该问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是我不够成熟。”

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只是当他们从单纯的校园恋情，开始触碰真实世界的复杂棱角时，才发现，有些问题，没有非此即彼的答案，只有无尽的权衡与两难。

矛盾首次如此清晰、如此无可回避地浮出了水面，横亘在两人之间。不再是心照不宣的沉默，而是被摆上台面的、关于自我、未来与关系的根本性困境。

顾夜看着林溪平静却疏离的侧脸，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他宁愿她生气、质问、甚至哭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冷静的理解，将他们之间的问题，归结为“不够成熟”和“无法回答”。

这种冷静，比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更意味着距离。

阴云更低了，空气中湿意渐浓，一场秋雨似乎就要落下。而他们之间的这场谈话，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沉闷、压抑，看不到破云而出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