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旧部应,城门开(2/2)
“干他娘的!”
低沉的、充满血腥气的回应在阴影中响起。这原本只有十几人的小团体,如同磁石般,又暗中吸引了附近数十名同样对现状不满、或是单纯被死亡恐惧驱使、只想活命的士卒。很快,一支近百人、抱着同样决绝心态的队伍,在黑暗和混乱的掩护下,悄然集结起来,拿起了手边一切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刀、枪、甚至断裂的矛杆和沉重的砖石。
行动,在总攻鼓声最激烈、城头厮杀最白热化的时刻,猝然发动!
刘七带着十名精悍的汉子,如同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向孙德彪副手所在的临时指挥棚。那副手正坐立不安,听着城头传来的震天喊杀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脸色苍白,心神不宁,根本没料到“自己人”会从背后袭来。刘七等人暴起发难,刀光闪动,闷哼连连,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副手和他身边五六名亲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警报,便被乱刀砍翻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另一边,侯文也带着人,轻而易举地制住了那几个平日里狐假虎威、此刻却吓得瑟瑟发抖的监军太监,用破布堵嘴,用绳索捆成了粽子,扔进了角落里堆满杂物的废弃灶房,毫无声息。
解决掉这些可能的阻碍,王悍再不迟疑,低吼一声:“走!”便带着剩余七八十名眼中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汉子,直扑内城门洞!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却被外面震耳欲聋的攻城声响完美掩盖。
城门洞附近,尚有十余名守军奉命驻守,警惕地望着内外。看到王悍等人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地冲来,守军的小队长心中一惊,上前一步,横矛阻拦,厉声喝问:“王队正?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孙将军有令,无令不得擅离岗位!”
王悍脚步不停,一边冲一边厉声喝道:“奉慕容将军最新密令!敌军猛攻,缺口危急!命我等即刻增援城门,加固防御!快让开!”
“密令?”守军队长眉头紧皱,并未轻易相信,“有何凭证?令牌何在?”
“凭证?令牌?”王悍脸上骤然浮现出一抹狰狞至极的狞笑,脚下猛地加速,手中卷刃的腰刀带着一股恶风,毫无花哨地朝着守军队长当头劈下!“这就是凭证!杀!”
守军队长大惊失色,仓促间举矛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只觉一股巨力从矛杆传来,震得双臂发麻,虎口崩裂!他万没想到王悍真敢动手,而且是如此狠辣的杀招!就在他心神俱震、招式用老之际,旁边伺机而动的刘七如同鬼魅般贴地滑近,手中一柄短刀毒蛇吐信般,狠狠捅进了他的腰肋!
“呃啊——!”守军队长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踉跄后退。
“杀!一个不留!”王悍怒吼,状若疯虎,刀光席卷!
他身后的数十人如同决堤的洪水,狂吼着扑向那十余名惊呆了的守军!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在狭窄的城门洞内爆发,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惨叫与怒吼被淹没在更大的战场喧嚣中。王悍一方人数占优,又是有备而来的突袭,更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很快便将这十余名守军砍翻在地,鲜血如同小溪般在青石地面上肆意流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快!找钥匙!开城门!”王悍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温热血液,嘶声吼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紧紧盯着那扇近在咫尺、厚重无比的内城门。
很快,有人从孙德彪副手的尸体上搜出了一串沉甸甸的钥匙。王悍一把夺过,冲到巨大的城门闩前。那闩柱有碗口粗细,纯铁打造,需要数名壮汉合力才能抬起。王悍将钥匙插入巨大的铁锁,奋力拧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来几个人!跟我一起,抬门闩!”王悍将钥匙一扔,和刘七以及另外几名最强壮的汉子,将肩膀顶在那冰冷的铁闩下。
“一、二、三——起!”
众人齐声发力,脸膛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那沉重的铁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开始缓缓抬起、移动……
“嘎——吱——嘎——吱——”
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内城门洞封闭的空间内骤然响起,显得异常清晰。这声音虽然被外面震天动地的攻城喧嚣所掩盖大部分,但对于某些特定位置、特定心境、尤其是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直觉的人来说,却无异于晴天霹雳,死神的丧钟!
城头上,正带着亲卫队扑向左翼缺口、欲做最后一搏的慕容彻,脚步猛地一顿!一股毫无来由的、却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瞬间窜上他的脊背!数十年沙场征战、无数次生死边缘徘徊所培养出的、对危险的恐怖直觉,让他心脏骤停!他猛地回头,凌厉如鹰隼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和弥漫的烟尘,死死盯向城内,盯向德胜门内城门的方向!
那是什么声音?!门闩…移动的声音?!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里有孙德彪…还有…
然而,不等他细想,更清晰、更确凿、也更令人绝望的声音,紧接着传来——那是厚重的城门门轴,在缺乏润滑、且被巨大力量强行推动时,发出的艰涩、沉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吱——呀——”声!
这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慕容彻的耳膜,直抵他已然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城门!内城门!!!”慕容彻身边,一名亲卫队长率先反应过来,发出了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变了调的、充满极致惊恐的尖吼!
慕容彻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僵直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冻结!他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瞪大双眼,望向那个方向!透过逐渐散开的烟尘和晃动的火光,他清晰地看到——德胜门那扇厚重无比、被视为最后屏障的内城门,正在缓缓地、但却无可阻挡地…向内打开!门缝越来越大,如同巨兽缓缓张开的、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门外,影影绰绰的火光和人影已然可见,更有一股熟悉的、属于北疆军特有的、狂暴而嗜血的冲锋呐喊声,顺着那洞开的门缝,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汹涌灌入!
“叛徒!有叛徒打开了城门!!!” 绝望、愤怒、不敢置信、一切算计尽数落空的巨大空洞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慕容彻彻底淹没!他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胸中气血如同沸水般疯狂翻涌,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一声,狂喷而出,尽数溅洒在身前残破的垛口和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完了!全完了!他苦心经营、殚精竭虑、甚至不惜以严刑峻法、以身先士卒来维持的京城最后防线,没有从外部被最猛烈的进攻、最精锐的敌军所摧垮,却从内部,从这些他曾经清洗、打压、视为隐患、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手中,被如此轻易、如此致命地…打开了缺口!这不仅仅是城门的失守,更是人心的彻底背离,是他所有努力与坚持的彻底崩塌!
城外,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手持特制铜管望远镜、紧紧盯着城门区域任何细微动态的沈璃,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狂猛、更激烈的力道,疯狂擂动起来!
她看到了!看到了内城门处火光的异常剧烈晃动与移动,看到了隐约的、短促的刀光闪烁和人影扑击,更看到了…那扇厚重城门正在缓缓向内洞开的、足以改变历史进程的惊人景象!
成功了!内应…成功了!城门…开了!真的开了!
无需任何言语解释,更无需等待命令传达,战场嗅觉最为敏锐、一直徘徊在城门附近等待时机的北疆军前锋将领和悍卒们,几乎在城门出现异动的瞬间,便意识到了那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战机!
“城门!城门开了!”
“老天爷!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天佑北疆!天佑沈帅!杀进去啊!”
狂喜的、近乎癫狂的呐喊,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在北疆军最前列的队伍中炸开,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后蔓延!原本还在奋力攀爬云梯、在缺口处与守军进行着惨烈肉搏的士兵,纷纷调转方向,丢下眼前的敌人;早已在城门附近徘徊许久、如同饥饿狼群般蓄势待发的重甲步兵方阵和精锐骑兵队伍,更是发出了震天动地、仿佛要撕裂夜空的咆哮!
“为了沈帅!冲啊——!”
“破城!擒拿昏君奸佞!就在今日!”
积蓄了数日、压抑了许久、混合着对胜利的渴望、对牺牲同袍的悲愤、以及对最终目标的狂热信念的磅礴力量,如同终于找到泄洪口的滔天山洪,如同终于挣脱一切枷锁的洪荒凶兽,以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不可阻挡之势,向着那扇已然洞开的、象征着胜利与终结的城门,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狂猛的、倾尽全力的冲锋!铁蹄踏碎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刀枪剑戟的寒光连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死亡金属浪潮,狂暴的人流瞬间吞没了城门洞前最后一点空间,与门内那些浑身浴血、刚刚打开城门、还未来得及发出欢呼的王悍等人汇合,然后,毫不停留,如同真正意义上毁灭一切的钢铁洪流,向着京城那毫无遮拦的、灯火寥落的街巷,向着那座象征着最终权力的宫城,席卷而去!
城头上,慕容彻眼睁睁看着潮水般的敌军从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入,如同黑色的死亡瘟疫,迅速蔓延向城内的每一条街道;看着自己麾下原本还在缺口处、在垛口后勉力支撑、进行着最后抵抗的防线,在这腹背受敌、尤其是来自内部背叛的致命打击下,如同被沸水浇灌的雪堆,又如同被抽掉了基石的沙塔,瞬间土崩瓦解,轰然倒塌!抵抗的意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哭喊声,求饶声,丢盔弃甲声,绝望的尖叫,响成一片,混乱不堪。督战队还在试图砍杀逃兵,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努力在这股全面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崩溃浪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砍杀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崩溃蔓延的速度。
“天亡大赵…非战之罪…是人心…是人心向背啊!!!” 慕容彻仰头,望着东方那渐渐泛起、却毫无暖意的鱼肚白,发出了凄厉如孤狼泣血、充满了无尽悲怆、不甘与最终了悟的长啸。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京城,这座他誓言守卫的帝国心脏,陷落了。不是陷落在绝对的武力差距之下,而是陷落在…他自己亲手种下的猜忌与严酷所结出的恶果之中,陷落在…那看似微不足道、却最终汇聚成颠覆洪流的人心向背之中。
他踉跄着,无力地向后退了几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湿滑、染满血污的城墙砖石上。手中那柄陪伴他半生、此刻却仿佛重逾千钧的长剑,“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他不再去看那源源不断涌入城内、迅速控制各处的敌军洪流,也不再去看身边那些或慌乱奔逃、或呆若木鸡、或已然跪地请降的部下,只是失神地、空洞地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微光,落在他灰败死寂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温度,冰冷得如同他此刻彻底死去的心。
沈璃在精锐暗凰卫和亲兵铁骑的严密簇拥下,策马缓缓穿过已然被北疆军完全控制、但仍旧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德胜门门洞。马蹄铁踏过门内横七竖八、姿态各异的尸体(有守军的,也有王悍那伙倒戈者的),踏过那温热粘稠、几乎能淹没马蹄的血泊,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嗒”声。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有门板燃烧的焦臭、金汁的恶臭以及一种…大厦倾颓的尘埃气息。
她看到了被几名北疆军士兵带过来、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王悍、刘七、侯文等人。这些人身上沾满了自己和他人的鲜血,脸上混合着狂喜、后怕、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激动。
“将军!沈将军!末将王悍,原北疆军前锋营副尉!率旧部弟兄,诛杀守将孙德彪及其党羽,打开城门,恭迎将军入城!末将…末将…” 王悍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血污的地面上,以头抢地,声音哽咽嘶哑,带着无尽的委屈、辛酸与终于得以宣泄、得以“回家”的激动,竟是泣不成声,“末将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了!终于…终于把将军您盼进来了!”
沈璃勒住战马,居高临下,目光落在王悍那张被血污、烟尘和泪水冲刷得沟壑纵横、却依稀能辨出几分当年北疆军中那悍勇模样的脸上,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群同样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个个眼神炽热如焚、充满期盼的旧部。一些早已尘封的记忆,被眼前这张脸和这场面悄然唤醒。
“王悍…” 沈璃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城门洞这相对封闭、且厮杀初定的空间里,有着奇异的穿透力与安抚人心的力量,“刘七,侯文…我记得你们。天启十五年冬,广武营雪夜奔袭八百里,直捣狄戎左贤王王帐那一战…你们是先锋斥候,为王师引路,立下首功。”
王悍猛地抬起头,虎目之中泪水更是汹涌,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变成浑浊的痕迹。“将军…您…您竟然还记得!还记得那场雪!记得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