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清君侧,檄文飞(2/2)
“不...不是粮饷的事。”高公公扑通跪倒在地,将文书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沈璃发布了讨伐檄文,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南下了!先锋已过黑水河,距潼关不足三百里!”
“哐当”一声,玉杯落地,碎成数片。美酒洒在厚厚的地毯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片深色痕迹。乐声戛然而止,乐师们吓得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婉妃也花容失色,用手捂住嘴。
慕容玦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的慵懒瞬间被震惊取代,随后转为暴怒的潮红:“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高公公以头触地,颤声道:“沈璃反了!这是他的檄文抄本,已在全国流传!檄文中...檄文中列举陛下十大罪状,说陛下昏聩无能、宠信奸佞、迫害忠良、割地求和...还说...还说李相国、赵尚书、奴才等人是祸国殃民的好贼,他要率军入京,清君侧,正朝纲!”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炭火噼啪作响,更衬得这寂静令人窒息。
慕容玦一把抓过那卷纸,迅速展开。他的眼睛扫过上面的文字,越看,脸色越难看。檄文用词犀利,字字诛心:
“臣沈璃谨以大义告天下:今上即位以来,宠信奸佞,疏远忠良。李相国结党营私,贪污纳贿;赵尚书卖官鬻爵,败坏吏治;高公公干预朝政,陷害大臣。而陛下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加赋税以修宫室,减军饷以供享乐。去岁南涝,饥民百万,陛下不发赈灾,反增徭役;今岁西疆,将士冻馁,陛下不拨粮草,反欲割地。忠臣如王岩者,含冤而死;良将如刘裕者,被迫辞官。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江湖之远,民不聊生...”
“臣本武夫,受先帝厚恩,委以西疆重任。十年来,餐风饮雪,不敢懈怠,唯恐辜负圣托。然陛下听信谗言,疑臣有二心,屡次削减兵权,暗中监视。今更欲召臣入京,效王岩故事。臣死不足惜,然恐奸臣得势,国将不国。故率西疆将士,清君侧,除奸佞。待朝纲重整,奸臣伏诛,臣即解甲归田,绝不恋栈...”
“忘恩负义?猜忌功臣?昏聩无能?”慕容玦每念一个词,声音就提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好个沈璃!好个镇北将军!朕待他不薄,赐他爵位,授他兵权,他竟敢如此污蔑朕!清君侧?他分明是要造反!是要夺朕的江山!”
他将檄文狠狠摔在地上,起身在暖阁中急促踱步。明黄色的衣袍在急促的转身中猎猎作响。暖阁外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听到动静,一个个屏息垂首,浑身发抖,生怕惹祸上身。
“陛下息怒。”高公公以头抢地,“龙体要紧啊!沈璃虽号称拥兵五万,但我朝在北方各州府仍有驻军,可速调兵平叛...镇西将军赵元朗麾下五万精兵,河北道、河南道节度使各有三万兵马,加上京城禁军八万,合计二十余万大军,定可剿灭叛军!”
“五万?”慕容玦冷笑,笑声中满是愤怒与讥讽,“那是他明面上的兵力。这些年在西疆,他私下招兵买马,扩充军备,加上那些效忠于他的部将,实际能调动的恐怕不下八万!而且都是常年与北狄作战的精锐!朕的禁军十年未历战阵,如何抵挡?”
他太了解沈璃了。那个比他年长五岁的将军,用兵如神,治军严明,在军中威望极高。三年前北狄三十万大军压境,朝中人人主张求和割地,只有沈璃力主死战。他率八万西疆军,在雁门关血战三月,硬生生挡住北狄攻势,最后反攻三百里,逼北狄签订和约。那一战后,沈璃声望如日中天,民间甚至有人称他为“军神”。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如此忌惮。功高震主,自古皆然。他一步步削减沈璃的兵权,调离他的亲信,派监军监视,克扣西疆军饷...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只猛虎失去爪牙。只是没想到,这只猛虎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传旨!”慕容玦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那是一个帝王被触怒后的杀意,“沈璃拥兵造反,罪不可赦。褫夺其一切官职爵位,削除宗籍,全国通缉,生死不论!命镇西将军赵元朗率军五万,东进拦截;命河北道节度使严守关隘,绝不能让叛军渡过黄河!命河南道节度使集结兵马,于洛阳布防!命京城九门提督加强戒备,全城搜查沈璃同党!”
“是!奴才即刻去办!”高公公连忙应声,却跪着未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那沈璃在京城的所有府邸产业...”
“全部查封!家产充公!”慕容玦毫不犹豫,“将其家眷全部收押,待擒获沈璃后,一并处决!”
高公公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陛下,沈璃父母早亡,在京城并无妻室子女...只有几个远房亲戚,分散在各地,有的甚至不在我朝境内...”
慕容玦皱眉。是了,沈璃常年驻守西疆,至今未娶,家人也早已不在。之前听说过她有一个哥哥,可是她从来也没提,问过很多次,都说她大哥身体不好或者喜欢游历天下找不到,都是借口,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也是他难对付的原因之一——没有软肋。一个没有家室牵挂的将军,就像没有缰绳的野马,难以掌控。
“那就把他那些远房亲戚都抓起来!凡与沈璃有牵连者,一律严查!”慕容玦烦躁地挥手,“还有,那些为他说话的朝臣,那些与他有书信往来的将领,全部监视起来!朕要让他知道,造反的代价!”
“陛下英明。”高公公这才躬身退下,几乎是爬着出了暖阁。
暖阁中只剩下慕容玦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婉妃。乐师和宫女早已被挥退。慕容玦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和香气。远处宫墙连绵,飞檐斗拱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压抑。雪花开始飘落,这是今冬京城的第一场雪。
沈璃...慕容玦默念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曾并肩作战,曾是君臣相得的典范。七年前,他还是太子时,亲赴西疆劳军。那时沈璃刚打完一场胜仗,身上带伤,却坚持出城三十里迎接。两人并骑入城,沿途将士山呼万岁,那场面至今难忘。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是从他登基后第一次感受到沈璃在军中的威望超过自己?那次阅兵,将士们呼喊“沈将军”的声音比呼喊“皇上”还要响亮。是从边关将士只知道“沈将军”而不知“陛下”?那些军报中,处处可见对沈璃的推崇。还是从那些朝臣私下议论“若无沈璃,西疆早已不保”“沈将军才是国之栋梁”?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他是皇帝,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怎能容忍臣子的声望超过自己?怎能容忍军队只知将军不知君王?他必须拔掉这根刺,只是没想到,这根刺会反手扎回来,而且要置他于死地。
“清君侧...”慕容玦冷笑,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沈璃啊沈璃,你想做曹操还是司马昭?想学‘靖难之役’夺了侄子的江山,还是学‘安史之乱’搅得天下大乱?不过,朕不是汉献帝,也不会做曹髦。这江山是慕容家的,谁也夺不走!”
他关上窗户,将寒冷隔绝在外。暖阁内重新恢复了温暖,但慕容玦的心却冷了下来。他知道,这场战争不可避免了。不是沈璃死,就是他亡。没有第三条路。
“爱妃,”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朕是个昏君吗?”
婉妃吓得跪倒在地:“陛下乃千古明君,勤政爱民,励精图治...”
“够了。”慕容玦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这些奉承话,朕听够了。你下去吧。”
婉妃如蒙大赦,连忙退下。暖阁中只剩下慕容玦一人。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份被摔在地上的檄文,忽然弯腰捡了起来。他展开檄文,重新细读,这一次,读得很慢。
“加赋税以修宫室...去年修建琼华宫,耗银三百万两,确实是加征了江南三州的赋税。”
“减军饷以供享乐...西疆军饷拖欠一百八十万两,而朕的赏花宴花费五十万两。”
“忠臣如王岩者,含冤而死...王岩真的贪污吗?或许有,但绝不至于死罪。是朕默许李相国罗织罪名,因为王岩总在朝堂上顶撞朕,说朕不该修宫殿,不该宠幸婉妃...”
慕容玦的手开始发抖。檄文上的话,虽然尖刻,虽然夸大,但并非完全空穴来风。这几年来,他确实懈怠了。登基之初,他也曾想做个明君,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但权力来得太容易,奉承听得太多,渐渐地,他迷失了。宫殿要修得华丽,宴会要办得盛大,美人要选得绝色...至于边疆将士的冷暖,灾民的疾苦,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陛下,沈璃这是污蔑!”李相国的话在耳边响起,“他早有反心,只是苦无借口。如今编造这些罪名,不过是为造反找理由罢了!陛下切不可中了他的诡计!”
是啊,李相国总是这样说。每次有人弹劾他贪污,每次有灾情报来,每次沈璃请求拨发军饷,李相国都说这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夸大,是为了动摇国本。而他,居然信了。
慕容玦跌坐在软榻上,将檄文揉成一团。但现在不是反思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叛,是保住皇位。至于对错,等平了叛再说。
“来人!”他高声喊道。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传李相国、赵尚书、兵部尚书、九门提督...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即刻进宫议事!朕要在养心殿召见他们!”
“是!”
小太监退下后,慕容玦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他是皇帝,是天子,绝不能在这时候显出慌乱。沈璃要战,那便战。他有二十万大军,有整个国家的资源,难道还打不过一个边关武将?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数十位朝廷重臣齐聚一堂,个个面色凝重。他们已经知道了沈璃起兵的消息,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相国第一个站出来:“陛下,沈璃大逆不道,罪该万死!臣请陛下立即下诏,号召天下兵马共讨之!同时,应清查朝中与沈璃有牵连者,以防内应!”
赵尚书附和:“相国所言极是!沈璃此贼,早有不臣之心。臣记得,三年前北狄之战后,他就曾私下对部下说‘若无我沈璃,西疆早已不保’,此等狂言,足见其野心!”
兵部尚书出列:“陛下,臣已调集各方军报。目前沈璃叛军约五万,已过黑水河,正向潼关进发。潼关守将张辽是李相国门生,必能死守。臣建议,命赵元朗将军速速东进,与河北道兵马形成合围,将叛军歼灭在黄河以北。”
九门提督奏道:“京城已戒严,臣已加派巡逻,清查可疑人等。只是...城中已有檄文流传,百姓议论纷纷,恐生变乱。”
慕容玦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言,朕都知道了。平叛之事,就按兵部方案执行。但有几点,朕要强调。”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臣,帝王的威严此刻展现无遗:“第一,沈璃是叛贼,不是什么‘清君侧’的忠臣。凡有散布檄文、为沈璃说话者,以同谋论处!第二,平叛所需粮草军饷,户部要全力保障,不得有误!第三,各州府要加强戒备,凡有官员与沈璃暗中勾结者,诛九族!”
众臣齐声应诺:“臣等遵旨!”
“李相国留下,其余人退下吧。”慕容玦挥挥手。
众臣行礼退出,养心殿内只剩下慕容玦和李相国二人。李相国年过六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真正权倾朝野的人物。
“相国,”慕容玦的声音缓和下来,“朕知道,沈璃的檄文中,将你列为奸佞之首。你...可害怕?”
李相国躬身道:“老臣为国家效力三十年,问心无愧。沈璃污蔑老臣,不过是为造反找借口。老臣只怕陛下听信谗言,怀疑老臣忠心。”
“朕自然不会怀疑你。”慕容玦走下台阶,来到李相国面前,“只是相国,沈璃檄文中所说之事...可有几分真?你去年的确负责南涝赈灾,那五十万两银子...”
李相国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陛下明鉴!南涝赈灾款项共计八十万两,全部用于救灾,户部有详细账目可查。沈璃所说五十万两,纯属捏造!老臣愿与他对质!”
“好了好了,朕只是随口一问。”慕容玦拍拍李相国的肩膀,“如今大敌当前,你我君臣要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平叛之事,还需相国多费心。”
“老臣必竭尽全力!”李相国深深一躬,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皇帝刚才的问话,分明是起了疑心。这可不是好兆头。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李相国才告退。走出养心殿时,天色已完全黑透,雪下得更大了。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李相国没有立即出宫,而是绕道去了高公公的住处。高公公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也是李相国在宫中的眼线。
“相国怎么来了?”高公公有些惊讶,连忙屏退左右。
“沈璃起兵,你可知道?”李相国开门见山。
“奴才刚伺候陛下,自然知道。”高公公压低声音,“陛下发了很大脾气,已下旨平叛。”
“不只是平叛,”李相国眼中寒光一闪,“陛下刚才问我南涝赈灾款的事。高公公,你说,陛下是不是怀疑我了?”
高公公心里一惊,但表面镇定:“相国多虑了。陛下若真怀疑相国,就不会让相国负责平叛事宜了。如今大敌当前,陛下还需要倚重相国呢。”
“希望如此。”李相国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塞给高公公,“这些日子,你要格外留意陛下的动向。有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
“相国放心。”高公公接过银票,瞥了一眼面额,心中一喜,“奴才明白。”
离开皇宫,李相国坐在轿中,闭目沉思。沈璃起兵,对他来说既是危机,也是机会。危机在于,沈璃将他列为奸佞之首,一旦沈璃成功,他必死无疑。机会在于,皇帝现在更需要倚重他,他可以借平叛之名,进一步巩固权力,甚至...如果操作得当,也许能在这场乱局中获取更大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