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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联藩镇,许重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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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与秦川神色一凛,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面容肃然。他们跟随沈璃多年,深知主上从不轻言危险,一旦说出“有去无回”,那必然是真真切切的龙潭虎穴。

“为主上分忧,万死不辞!”秦川率先沉声应道,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杜衡亦拱手,语气平稳而坚定:“蒙主上信重,衡虽一介书生,亦知士为知己者死。但有驱使,绝无推辞。”

沈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随即又被深沉的谋算所取代。她先将目前天下大势、朝廷内部矛盾重重、离心离德的现状,以及她意欲联合部分对朝廷不满的藩镇以分朝廷之势、减轻西疆起事压力的战略意图,简明扼要却又条理清晰地告知二人。两人都是沈璃最核心的心腹,早已隐约察觉到主上的雄心壮志,此刻听闻如此具体而大胆的谋划,仍是心头震动,感到一阵血脉贲张,但随之涌起的便是强烈的使命感与如履薄冰的谨慎。他们明白,自己即将成为撬动天下大局的那根杠杆上最关键的支点。

“杜先生,”沈璃将装有给蜀王密信的铜管推到杜衡面前,铜管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持此信,以游历访友、或许还携带些许北地特产‘洽谈商贸’为名,南下入蜀,设法面见蜀王赵懋。蜀王年高德劭,见识广博,城府极深,寻常说辞难以打动,反而可能适得其反。你需见机行事,言辞务必恭谨得体,姿态要不卑不亢,但也要让他明白我们的决心与实力,让他看到合作的巨大价值与必要性。关键有三:一,朝廷对他猜忌日深,监军御史即是明证,将来无论哪位皇子上位,为巩固中央,削藩几乎是必然,蜀地难有宁日;二,我沈璃并非池中之物,西疆二十万铁骑枕戈待旦,更握有朝廷忌惮的‘幽山’之力,且‘大义’名分可寻,绝非盲目起事;三,也是最重要的,事成之后,蜀地一切照旧,他赵懋便是蜀地永远的王,朝廷律令不出剑门关,蜀中赋税、官吏任免、军队调度,皆由王命。此外…”沈璃略一沉吟,“可隐晦暗示,若他应允,将来新朝礼仪典章,或可邀蜀中名士共议,以示对蜀地文脉的尊重,满足其宗室长者的体面。”

杜衡双手接过那枚冰凉而沉重的铜管,感受到其内蕴含的分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紧张与杂念都压入心底,郑重道:“主上放心,衡虽不才,亦曾读史阅世,深知人心向背、利害攸关。必当竭尽全力,审时度势,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蜀王。纵使不能使其立刻歃血盟誓,也要种下合作的种子,使其在关键时节保持中立,乃至暗中行些方便。衡,定不负所托。”

“好。”沈璃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信任,又看向秦川,将另一枚铜管推过去,“秦统领,你的目标是东南海疆总督郑沧澜。此人统御水师,精明务实,重利而多疑,行事带有海商的冒险精神与军人的果决。你此去,身份可灵活些,或为西疆某位贵人(可含糊其辞)寻求海外奇物药材的豪商,或为考察海防、观摩水师的军中参谋(需有相应文书和印信,我会为你准备)。首要目标是设法将信送到他手中,并取得私下会面的机会。与他交谈,不必过于迂回婉转,可直言朝廷对海疆的压榨与我西疆的处境相似,皆有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感。重点在于未来的利益:新朝将全力支持海贸,减税甚至在一定区域内免税,授予郑氏家族更大的海外开拓权与贸易垄断特权,水师可由郑氏子弟世代执掌,总督之位世袭罔替。同时,也要让他看到我们的实力——不仅是西疆军力、财力,更包括‘幽山’所代表的决心与潜在破坏力。必要时,可展示部分‘凭证’,但要把握好度,既要震慑,又不可过早暴露所有底牌。”

秦川小心收起铜管,贴身放好,沉声道:“属下明白。郑沧澜处,属下会仔细揣摩其性情,把握分寸,既示之以利,也晓之以势,更会时刻警惕其反复无常。海路复杂,倭寇、海盗、朝廷水师巡检交错,属下会规划好进出路线,准备好多种应变方案,确保信函安全与自身安危。”

“此行事关重大,也危险万分。”沈璃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二人,带着嘱托与告诫,“你们皆是我股肱心腹,西疆大业不可或缺之人,务必谨慎再谨慎。信在人在,信失…则需不惜一切代价销毁,绝不能落入朝廷或敌手之中。若事不可为,或察觉对方有告密、设伏之意,不要犹豫,即刻撤回,安全第一。我会派暗凰卫精锐沿途暗中策应,在关键节点接应,但主要依靠你们自己随机应变,因为一旦联系过密,反而容易暴露。记住,你们的性命,比一时的成败更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是!定不辱命!”二人齐声应道,声音虽低,却透着磐石般的坚定。他们知道,这不仅是一次任务,更是一次深入虎穴的赌博,赌的是他们的智慧、胆识,以及对时局和人心的判断。

随后,沈璃又单独接见了陈震挑选出的三名校尉。这三人都年约三十,正是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的年纪,俱是跟随沈璃从底层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老兵,忠诚毋庸置疑,家小皆在西疆,且各有特长:一人曾多次往来河西贩马,熟悉西北道路与风情;一人祖籍岭南,虽离乡多年,乡音未改,对岭南官场和冯氏家族有所了解;另一人心思最为缜密,口才便给,善于察言观色。沈璃分别授予他们带给河西节度使马璘、岭南经略使冯盎等人的密信,并详细交代了联络方式、接头暗号、身份伪装以及遇到盘查、跟踪、乃至被捕等紧急情况的处理预案,反复叮嘱他们见机行事,安全为上。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黄昏时分。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暂,天色迅速黯淡下来,庭院中开始掌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沈璃亲自将杜衡、秦川送至书房门口,廊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卷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一路珍重。”沈璃看着他们,目光深邃,“蜀道艰难,海路凶险,关山万里,步步荆棘。我等你们的好消息,更等你们平安归来。”

二人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踏入渐浓的暮色之中,很快便通过府中不同的、早已安排好的隐秘渠道,更换装束,携带好必要的物品和伪装身份的文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抚使府,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消失在外界的人流车马之中,踏上各自危险而关键的旅程。

沈璃独立廊下,望着迅速被墨蓝夜色吞噬的天空,北风凛冽,卷起庭院中的枯叶与尚未融尽的细小雪沫,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派出的密使如同射向不同方向的、淬毒的利箭,能否命中目标、达成预期效果,充满了未知。这不仅是一场实力的博弈,更是一场人心的较量,一场对时局判断、谈判技巧与个人胆魄的终极考验。杜衡的儒雅智慧,秦川的机变狠辣,三名校尉的忠诚勇毅,都将在这远离西疆的陌生土地上,接受最严峻的洗礼。

“裂土封王…”她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复杂的弧度。这承诺沉重如枷锁,许诺出去的是未来的疆土与权柄,是可能尾大不掉的隐患。但乱世争雄,本就是一个不断权衡、不断交易、不断妥协的过程。承诺可以许下,但将来能否兑现,如何兑现,兑现到什么程度,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较量了。若真有功成之日,这些今日许以重利才换来的“盟友”,究竟是巩固新朝江山的柱石,还是需要逐步削弱、甚至铲除的隐患,犹未可知。帝王心术,本就在于制衡与驾驭。但现在,她需要他们,迫切需要他们的中立或支持,哪怕这支持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哪怕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先活下来,赢得生存空间,才有资格去考虑解药的问题。

……

杜衡的南下之路,安排得颇为周详细致。他扮作一位因慕蜀中人文风物、兼为家族药材生意探路而前往游历访友的江南老儒(他本就是江南人氏,口音、作派毫无破绽),带着两名扮作忠实仆役的暗凰卫好手(一人精于驾马车、应付路途琐事,一人沉默寡言却身手不凡,负责护卫),乘坐一辆外表普通、内里舒适坚固的青篷马车,携带了一些北地特产如优质皮毛、老山参、鹿茸等作为遮掩和敲门砖,沿着官道从容南下。路线经过精心规划,避开了一些盘查严密的军事关隘,选择商旅较多的道路。他本身气质儒雅,谈吐不俗,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一路上与偶遇的文人、商贾、甚至低级官吏交谈甚欢,论诗品茶,探讨风物,丝毫不引人怀疑,反而赢得不少好感,更便于收集沿途见闻与消息。

越是往南,天气越是湿冷,但与西疆那种干冷刺骨、风如刀割不同,南方的冷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寒,无处不在,让人无处躲藏。沿途所见,较大的城镇还算繁华,酒楼茶肆生意兴隆,但乡间田野却颇多凋敝景象,衣衫褴褛的农夫、面有菜色的孩童时有所见,可见朝廷连年加赋、官吏层层盘剥之重。杜衡坐在温暖的车厢内,透过车窗缝隙看到这些,心中暗叹,更加坚定了完成使命的决心。这天下,确实需要一场变革,无论这变革由谁主导,若能减轻百姓负担,便是功德。

进入蜀地之前,他特意在汉中停留了数日。汉中乃入蜀咽喉,消息灵通,各方势力交汇。杜衡在此拜访了几位旧识故交,其中有一位曾在蜀王府担任过数年西席、后因年老归乡的老友,如今在汉中开馆授徒。通过多次拜访、饮宴,旁敲侧击和有意引导,辅以带来的北地礼物,杜衡从这位老友及其社交圈中,对蜀王赵懋的近况、性情喜好、治政风格、以及蜀地官场、特别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御史的动向,有了更深入、更直观的了解。

他知道,蜀王最近确实心情不佳,身体状况似乎也不如往年。朝廷新派的监军御史姓王,是个出了名的酷吏出身,仗着有中枢某位大佬(疑似太子一党)撑腰,行事颇为跋扈,屡屡干涉蜀地政务军务,甚至对蜀王任命的官员指手画脚,还频频通过自己的渠道向京城密报“蜀地异动”,虽多是捕风捉影,却让蜀王不胜其烦,深感受到侮辱和威胁。同时,蜀王世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年前因病早逝,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孙,蜀王对爱子的早逝悲痛不已,同时也对蜀地未来的继承问题隐有担忧——朝廷未必乐意看到一个年幼的、易于控制的蜀王世子顺利继位,很可能会以各种理由干涉,甚至另立他人,以达到削弱蜀王系力量的目的。老来丧子,基业传承堪忧,这是蜀王心头最大的痛楚和隐忧。

掌握了这些关键信息,杜衡心中有了更明确的策略。打动蜀王,不能只空谈大势和利益,必须触及他内心最深的忧虑和渴望——对蜀地自主权的坚持,对身后事、对孙儿未来的深切担忧。

通过老友的辗转引荐和一番谨慎的运作(主要是献上那套珍贵的前朝孤本蜀地地方志拓本,投其所好),杜衡得以在抵达成都后,以“慕蜀中文风鼎盛,王爷治政有方,携北地些许奇物欲献王爷鉴赏,兼请教方志之学”的名义,递上了措辞谦恭、理由充分的拜帖和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礼物中,那套拓本是无价之宝,足以显示诚意和品味;老山参等物则是实用的滋补佳品,符合礼节。拜帖和礼物果然引起了蜀王赵懋的兴趣。对于一个喜好文雅、又处于微妙境地的老者而言,一位来自遥远西疆、谈吐风雅、且带来珍贵古籍的“老儒”的拜访,既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毕竟西疆沈璃如今名声不小),也可能带来一些外界的、不同的信息。两日后,杜衡接到了蜀王府管家亲自送来的邀请帖,请他过府“鉴赏古籍,煮茶论道”。

蜀王府位于成都城西的浣花溪畔,占地广阔,庭院深深,既有北地建筑的恢弘大气(显示王族气派),又融入了蜀中园林的精巧雅致(体现个人情趣)。杜衡在王府一名举止得体、眼神锐利的管事引领下,穿过数重院落,廊腰缦回,假山池沼点缀其间,虽是冬日,仍有松竹青翠,显示出主人不俗的品味与雄厚的财力。他们来到一处临水而建、名为“听雨轩”的书斋。时值冬日,轩外是一方不大的池塘,池水虽未结冰,但也透着森森寒意,几株老梅傍水而植,枝干虬结,正凌寒绽放着星星点点的红白花朵,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蜀王赵懋并未在正厅接见他,而是在这处更为私密、常用于会见亲近宾客或独自静思的书斋,本身就透露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或许表示他对此番会面有一定重视,也或许是谨慎起见。

赵懋年约六旬,须发已见大半花白,但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宝蓝色暗团花万字纹的绸缎便袍,腰束玉带,头戴一顶普通的逍遥巾,看起来更像一位养尊处优、气度雍容的富家翁,多过一位威严的藩王。他正拿着一卷书,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中,身旁是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见杜衡在管事通报后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意味地望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礼仪性的微笑。

“晚生杜衡,参见王爷。王爷万福金安。”杜衡上前,依礼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而不谄媚。

“杜先生不必多礼,远来是客,请坐。”赵懋声音温和,指了指下首一张同样铺着锦垫的椅子,又对管事挥挥手,“看茶,用我前日得的蒙顶甘露。”

“多谢王爷厚待。”杜衡依言坐下,姿态从容舒展,既显尊重,又不失文士风骨,“西疆虽苦寒之地,但民风彪悍淳朴,将士用命,山河壮阔,别有一番雄浑气象。晚生蒙沈镇抚使不弃,在府中忝为长史,效力之余,倒也见识了不少边塞风物,读了些兵书战策,受益匪浅。”他主动提及西疆和沈璃,既是表明身份,也是试探。

“沈镇抚使…”赵懋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沈璃将军,巾帼不让须眉,以女子之身镇守西疆多年,屡挫胡虏,保境安民,劳苦功高,本王亦是久闻大名,心中敬佩。只是西疆与蜀地,相隔何止千里,关山阻隔,音讯难通。杜先生此番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恐怕不只是游历访友、鉴赏古籍那么简单吧?莫非…沈镇抚使有什么话,要带给本王?”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平和,实则带着洞悉人心的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指核心。语气虽然温和,但问题却单刀直入,显示出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兜圈子。

杜衡心知真正的试探和交锋已经开始,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更加专注:“王爷明鉴,目光如炬。晚生此来,确有一事,不仅关乎西疆与沈镇抚使,更关乎天下大势之走向,亦与王爷治下的蜀地未来安危、百万生灵福祉息息相关。此事重大,非言语可轻易道尽,故而沈镇抚使特命晚生携亲笔信函,不揣冒昧,前来求见王爷,陈说利害。”

“哦?”赵懋端起侍女刚奉上的、香气氤氲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眼神却更加深邃,“天下大势?蜀地安危?杜先生不妨直言。本王虽僻处西南,在这锦官城中看似逍遥,但对这天下之事,对朝堂风向,对四方动静,倒也并非全然闭塞。只是不知,沈镇抚使一位边关守将,对天下大势,又有何高见?对蜀地安危,又能有何关联?”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和疏离,既是自保,也是进一步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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