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彻忧惧,问归政(1/2)
江南的夏日,本该是莲叶接天、荷花映日的温婉。秦淮河畔的画舫应载着笙歌缓缓游弋,采莲女的笑声该惊起鸥鹭掠过水面,就连空气里都该浸着荷风与水汽的清凉。但今年的暑气却格外黏稠,像一块浸了血的毡布死死裹在江州上空,其中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与血腥味,哪怕暴雨冲刷三日夜,也洗不净那深入骨髓的腥膻。
钦差裴琰立马于沈家堡残破的门楼前,玄色锦袍上溅落的血渍早已凝结成深褐斑块,腰间尚方宝剑的剑穗还滴着水珠,混着地上的泥泞晕开小小的深色圆圈。他身形挺拔如寒松,面容冷峻得如同冰镇的钢铁,唯有那双眼睛在扫视遍地尸骸时,才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利光痕 —— 那不是怜悯,而是对 “完成任务” 的精准确认。三天前,就是在这里,他亲率三千羽林卫与暗凰卫精锐,以雷霆之势踏破了这座号称 “江南第一坚堡” 的叛军老巢。
沈家堡的攻防战惨烈得超出所有人预料。沈万川早年曾在边军任职,深谙防御之道,堡墙高筑三丈,外覆铁皮,墙下深挖壕沟,灌满了掺着石灰的沸水。叛军凭借地利负隅顽抗,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甚至将煮沸的桐油从城楼上泼洒,羽林卫前锋连攻两次都被逼退,死伤近百。裴琰在阵前观察半炷香,当即下令改变战术:以盾牌手结成龟甲阵掩护,强弩手压制城头火力,同时调来了十二架配重式投石机,对着堡门两侧的箭楼猛轰。
“轰 ——” 第一块巨石砸在东侧箭楼时,烟尘弥漫中传来刺耳的木石断裂声。沈万川在城头嘶吼着督战,亲手斩杀了两个退缩的家丁,却挡不住投石机的持续重击。黄昏时分,西南角楼终于轰然倒塌,裴琰抓住时机,拔剑直指堡门:“玄甲队,随我破城!” 他身先士卒,剑光如闪电般劈开迎面而来的叛军,玄色披风在乱战中翻飞,所过之处血溅三尺。暗凰卫则借着暮色潜入堡内,直扑中军帐,一场内外夹击的恶战就此展开。
当沈万川被按在裴琰面前时,这位江南豪强的锦袍已被鲜血浸透,发髻散乱,却仍梗着脖子怒骂:“沈璃妖后祸乱朝纲,度田令刮地三尺!我等举义兵清君侧,何罪之有?” 裴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私蓄甲兵三万,杀害朝廷度田使七人,焚烧官衙二十一处,此乃谋逆大罪。” 话音未落,鬼头刀已寒光一闪,沈万川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眼圆睁,似乎还定格在愤怒与不甘之中。
此刻,这颗头颅正与其他七十二颗核心党羽的首级一同高悬在堡门之上。绳索勒进早已僵硬的脖颈,烈日曝晒下,皮肤渐渐发黑膨胀,苍蝇嗡嗡地围着盘旋。偶有风吹过,头颅便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地警示着过往行人。堡内火光已熄,只剩下断壁残垣间的焦糊味,羽林卫士兵正逐院清理尸体,将叛军的兵器、甲胄集中堆放,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堡内格外清晰。几个幸存的仆役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颤抖,不敢抬头看那遍地血腥。
沈家堡被踏平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江州,乃至整个江南。原本喧闹的市集瞬间冷清下来,商铺纷纷关门歇业,街头巷尾看不到孩童嬉闹,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收起了话本 —— 没人敢在此时议论这场血腥的平叛。江州知府衙门的灯笼三天三夜没敢熄灭,差役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扰了那位 “杀神钦差”。但裴琰并未给江南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在沈家堡休整仅一日,便带着尚方宝剑与调兵虎符,率部直奔下一个目标 —— 盘踞在太湖边的陆氏家族。
“剿抚并用,以剿立威,以抚收势。” 这是裴琰离京前,沈璃亲口嘱托的策略。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 “抚” 从来不是妥协,而是绝对力量威慑下的臣服。陆氏家族便是第一个试探底线的例子。当裴琰的军队抵达太湖西岸时,陆家家主陆敬亭既不投降也不抵抗,反而派了个幕僚带着厚礼前来谈判,声称愿意 “助饷三万两,配合清丈部分田亩”,只求保留家族核心产业。
裴琰坐在临时搭建的军帐中,听完幕僚的陈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上的虎符。帐外阳光刺眼,帐内却弥漫着寒意。“回去告诉陆敬亭,” 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三日内,自缚出降,交出所有隐匿田产账册,解散私兵,否则 —— 沈家堡便是先例。” 幕僚脸色煞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琰身旁的暗凰卫统领墨鸦冷冷一瞥,吓得踉跄着退了出去。
三日后,陆氏庄园依旧紧闭大门,墙头隐约可见手持弓箭的家丁。裴琰不再废话,直接下令攻城。不同于沈家堡的硬攻,这次他采用了更灵活的战术:先是派水师大船封锁太湖,切断陆氏的水路逃路,再以火攻焚烧庄园外围的芦苇荡,浓烟滚滚中,羽林卫趁机架梯登墙。陆敬亭的私兵本就多是乌合之众,见火势滔天,早已吓得溃不成军。不到半日,庄园便被攻破,陆敬亭试图投湖自尽,被士兵捞起时只剩半口气,最终还是难逃枭首之刑。
与陆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昆山郑氏。裴琰的军队还在前往太湖的途中,郑氏家主郑明远便已带着族中长老自缚于官道旁,身后跟着捧着账册的管家和卸下兵器的私兵。“罪臣郑明远,糊涂一时,曾暗中资助沈万川粮草,今日特来请罪,愿将隐匿的两千亩田产悉数上交,缴纳罚金五万两,另献族中子弟三人入军中效力,只求钦差大人留郑氏一脉香火。” 郑明远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裴琰让人验看了账册,又派暗凰卫核查田产数量,确认无误后,终于点了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金加倍,替罪羊交刑部处置,郑氏今后需每季度上报田产变动,由度田使全程监督。” 郑明远连连磕头谢恩,起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几乎是被人搀扶着才站稳。
这样的场景在江南不断上演。短短半月内,无锡华氏、常州吕氏等十七家豪强先后覆灭,头颅被送往各县城悬挂;而苏州范氏、扬州吴氏等十二家则因主动请罪得以保全,但也付出了惨痛代价 —— 光是罚金总额便达三百万两,清查出来的隐匿田产更是多达八万余亩。江州城楼成了最惊悚的景观,东西南北四面城墙上,头颅密密麻麻悬挂如林,绳索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远远望去,竟分不清哪颗属于豪强,哪颗属于文人,哪颗属于普通凶徒。
烈日日复一日地曝晒,那些头颅渐渐肿胀变形,五官扭曲成狰狞的模样,血腥味混合着腐臭气味,顺风能飘出三里地。有胆大的孩童好奇张望,被父母死死捂住嘴拖走,嘴里还念叨着 “作了恶的下场”。一场暴雨过后,雨水冲刷着城墙,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砖缝流淌,在墙根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城头的惨状,令人不寒而栗。刽子手们每日都要上新城头,更换腐烂断裂的绳索,他们的衣袍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血污与臭味,走到哪里都能引来一片避让。
就在豪强集团土崩瓦解的同时,一场席卷江州官场的地震也骤然爆发。裴琰抵达江州的第五日,便与暗凰卫江南分部统领苏珩秘密会面,两人在密室中核对线索至深夜,桌上摊满了各地官员的履历与涉案证据。“江州知府王怀安与沈万川交往甚密,去年曾将朝廷拨下的赈灾粮私自挪用给沈家堡,还为其隐匿私兵数量。” 苏珩指着卷宗上的记录,语气凝重,“此外,下辖的彭泽县令、德安主簿等十二名官员都有不同程度的勾结行为。”
裴琰的手指在 “王怀安” 的名字上停顿片刻:“先拿小官立威,再办大鱼。” 次日清晨,彭泽县令李茂刚到县衙,便被暗凰卫堵了个正着。从他家中搜出了沈万川赠送的金条五十根,还有往来书信十余封,其中一封明确写着 “若事起,望县令大人缓报朝廷三日”。李茂起初还百般抵赖,直到被押到江州城头,看着那些悬挂的头颅,才终于崩溃招供,牵连出更多同僚。
王怀安得知消息后,试图烧毁罪证并连夜出逃,却被早已埋伏在城外的羽林卫抓获。在他的书房暗格中,暗凰卫搜出了一本加密账册,详细记录了他与江南各豪强的利益往来 —— 光是收受的贿赂便达白银二百万两,良田千亩。审讯室里,王怀安起初还端着知府的架子,叫嚣着 “我乃朝廷正四品官员,尔等无权审讯”,直到裴琰出示了尚方宝剑,又让他看了李茂的供词,他才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上。
“说,是谁让你拖延上报叛乱消息的?” 裴琰坐在主位上,目光如刀。王怀安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闭紧了嘴。苏珩上前一步,将一杯特制的药水放在他面前:“这是‘吐真露’,喝下它,便能如实招供;若是抗拒,暗凰卫的手段,你想必也听说过。” 看着药水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王怀安终于心理防线崩溃,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名字,其中竟包括京城里的几位高官。
这场官场清洗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江州府衙原有官员四十六人,最终落马三十一人,其中革职流放者二十三人,抄家问斩者八人。抄家的队伍络绎不绝地穿梭在江州街巷,从官员家中搜出的金银珠宝、字画古玩堆积如山,光是王怀安一家便抄出白银三百万两,珍稀瓷器百余件。按照律例,这些官员的男丁悉数发配至辽东苦寒之地为奴,女眷则没入教坊司,哭声与求饶声连日不绝,却终究敌不过羽林卫冰冷的刀鞘与锁链。
铁与血,成为了这个夏天江南最鲜明的颜色。白日里,军队整齐的步伐声踏碎街巷的寂静,刽子手鬼头刀砍落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夜晚时,被抄家的府邸传出凄厉的哀嚎,偶尔还夹杂着对裴琰的诅咒与对沈璃的怒骂。但这些声音终究都如尘埃般湮灭,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曾经对度田令阳奉阴违的江南,终于在血腥的震慑下,被迫打开了紧闭的大门。
新任的度田使带着吏员们走村串户,手持《鱼鳞图册》与《归户由帖》,逐一核对田亩数量。这些吏员大多是裴琰从京城带来的精干人手,不受地方势力掣肘,核查起来毫不留情。在昆山,他们发现郑氏上交的田产中仍有三百亩被刻意隐瞒,当即下令追加罚金,还将负责登记的郑氏管家杖责五十;在苏州,范氏试图用假账册蒙混过关,被识破后不仅罚金翻倍,家主还被勒令亲自下地丈量田亩。
“大人,这是新清查的田产名册,总计比去年上报的多出十二万三千亩!” 一名度田使拿着账册,兴奋地向裴琰汇报。裴琰接过名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很清楚,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破碎的家族与流淌的鲜血,是江南大地难以愈合的创伤。但他别无选择 —— 正如沈璃在离京前所说,“新政若行,江南必痛;然若不行,天下必乱”。
据户部加急送来的简报显示,仅江州一地,新增的赋税便达白银一百五十万两,粮食八十万石,若推广至整个江南,朝廷的财政危机将得到极大缓解。要知道,就在去年,户部还曾上报国库存银仅够三个月开销,连边军的军饷都险些拖欠。这样的成果,足以让京城的新政支持者欢欣鼓舞,却也让裴琰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这场叛乱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沈万川一个地方豪强,怎会有如此大的号召力?” 在一次军议上,裴琰抛出了这个问题,“‘清君侧,诛妖后’的口号,岂是他能想得出来的?还有他私兵的甲胄与兵器,工艺精湛,绝非民间作坊所能打造。” 苏珩立刻附和:“属下也觉得可疑。暗凰卫查到,沈万川叛乱前三个月,曾派人多次前往京城,每次回来后,府中的粮草与兵器便会增加一批。”
追查幕后黑手的工作随即展开。暗凰卫江南分部倾巢而出,两百余名密探乔装成商贩、流民、账房先生,潜入江南各地,与裴琰带来的刑部精干人手密切配合。他们的调查如同剥洋葱,一层层揭开表面的伪装,却也一次次遭遇阻碍。
最先被盯上的是沈家堡的账房先生。此人掌管着沈万川的所有资金往来,是破解线索的关键。但当密探赶到他家中时,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桌上的账册已被焚烧殆尽,只剩下几片焦黑的残页。从现场痕迹来看,凶手行事极为老练,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显然是专业杀手所为。“看来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 苏珩看着残页,眉头紧锁,“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但裴琰并未放弃。他下令扩大搜查范围,不仅要查沈家堡,还要查所有涉案豪强与官员的府邸,哪怕是片纸只字都不能放过。在陆氏庄园的地窖里,密探发现了一个隐秘的暗格,里面藏着十几封往来信件。这些信件的措辞极为隐晦,诸如 “东翁所需之物已备妥”“南田之事可按原计行事”,没有明确的人名与地名,但信封上的火漆印引起了裴琰的注意 —— 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牡丹纹火漆,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账册的追查同样困难重重。沈万川的资金往来经过了至少五个钱庄的周转,每个环节都有假账掩护。暗凰卫的账房专家日夜核算,逐笔比对票据,终于发现了一处异常:去年腊月,有一笔五十万两的巨款从京城 “永昌票号” 转出,经苏州 “同和钱庄”“扬州 “裕丰银号” 等多处周转,最终流入了沈万川的账户。而永昌票号的幕后老板,正是永昌侯府的管家。
活口的审讯则更为波折。沈万川的心腹管家被抓后,起初咬紧牙关拒不招供,哪怕被施以酷刑也只字不提。裴琰改变策略,不再用刑,而是每日给管家送去好酒好菜,还让他远远看着自己的儿子在牢外玩耍。“你儿子今年才八岁,若是你肯招供,他还能以良民身份长大;若是顽抗到底,你我都清楚后果。” 裴琰亲自审讯时,语气平静却带着致命的压力。这句话终于击溃了管家的心理防线,他颤抖着说出了一个关键信息:叛乱前数月,他曾奉命在深夜接待来自京城的 “贵客”,虽未看清面容,但听到随从称呼对方 “国公爷”,且随从的腰牌上刻着 “承恩府” 字样。
这条线索让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苏珩立刻调来了京城各王府、公府的侍卫腰牌图样,与管家的描述一一比对,发现与承恩公府侍卫的腰牌制式有七分相似。更巧合的是,在江州知府王怀安的书房暗格中,暗凰卫搜出了一份密信残片,上面的字迹虽经刻意扭曲,但暗凰卫中精于笔迹鉴定的高手反复比对后,确认其书写习惯与承恩公周显最信任的清客幕僚柳文彦高度吻合。残片上的寥寥数语 “江南事…… 务必闹大…… 动摇根本…… 京中自有呼应……”,更是直接暴露了幕后黑手的意图。
三条线索如同三条绳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 京城的承恩公府与永昌侯府。裴琰很清楚,这些证据单独来看都不够致命:腰牌可以说是 “仿造”,笔迹可以推脱为 “巧合”,资金可以解释为 “下属擅自所为”。但三者结合,便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这两位权贵就是江南叛乱的幕后策划者与支持者。他们的目的昭然若揭:通过挑起民变,打击摄政王妃沈璃的威望,逼迫朝廷停止度田令等新政,甚至将沈璃赶下台。
整理密折花费了裴琰整整三天时间。他亲自核对每一份证据副本,确认人证证词的记录无误,还用暗凰卫的密语重新标注了关键信息,以防传递过程中被截获。密折的封面用特制的牛皮纸包裹,加盖了三重火漆印,封口处还贴了暗凰卫的专用符记 —— 只有在摄政王府才能解开。当这份沉甸甸的密折被交给六百里加急的驿卒时,裴琰特意叮嘱:“一路换马不换人,若遇阻拦,可出示尚方宝剑信物,若信物无用,便即刻焚毁密折,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驿卒策马离去时,江南的暑气已渐渐消退,秋风开始吹起城头的绳索,那些悬挂多日的头颅愈发干瘪。裴琰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远方的天空,眼神深邃。他知道,这份密折送到京城后,必然会引发一场更大的风暴 —— 一场席卷朝堂的权力博弈,即将拉开序幕。
而此刻的京都摄政王府,沈璃正坐在书房中,对着桌上的户部报表凝神沉思。烛火跳跃着,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身后的《天下舆图》上。报表上的数字极为喜人:江南度田后,预计新增税赋白银五百万两,粮食两百三十万石,这对于捉襟见肘的朝廷财政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但沈璃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她指尖划过 “江州” 二字,眼前仿佛浮现出江南的血与火,耳边似乎响起了百姓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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