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侧写(1/2)
雨是夜里两点开始下的。
陈默坐在市局刑侦支队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味儿,消毒水混着陈年烟渍,底下还沉着点铁锈似的腥气。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截,光线忽明忽暗,把他搁在膝上的双手照得青白,指尖沾着一点没能完全洗净的暗红印子——是印泥,不是血。他对自己强调,只是印泥。
远处传来模糊的喧哗,大概是楼下讯问室那边。赢了,又“破”了个案子。他闭上眼,能清晰地“看”到几小时前那间廉价出租屋里的景象,像一部过度曝光的默片,一帧帧在眼皮底下倒放回去。油腻的灶台,塞满快餐盒的垃圾桶,床单上那片深褐色的、不规则的污渍,以及污渍中心那个蜷缩的、了无生气的形状。
“小陈!还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庆功,走啊!”
脚步声和一股子烟味一起撞过来。陈默没睁眼,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老何,队里的老刑警,人糙,心热,嗓门大得能在停尸房开联欢会。
“不了,何叔,累了。”陈默睁开眼,扯出个很淡的笑。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窝显得有点深。
“累什么累,你小子今天可是头功!”老何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就凭墙上那点刮痕,床底那几根头发丝,愣是把那王八蛋逮出来了!队长都说神了!走走走,火锅,我请!”
“真不去了,”陈默稍微侧了侧身,避开那浓重的烟味,声音不高,但没留什么转圜余地,“胃不太舒服,想回去躺躺。”
老何凑近了点,借着明明灭灭的灯光打量他,脸上的兴奋淡下去点,换上了些长辈式的担忧。“啧,你们这些高材生,就是心思重。案子破了,坏人抓了,还琢磨什么呢?过程不重要,结果正义就行!”
陈默没接话,只是又笑了笑。结果正义。是啊,人抓了,动机清晰——口角,冲动,激情杀人。证据链也勉强能闭环。出租屋的室友,一个在便利店值夜班的瘦小男人,被从床上拖起来时还一脸懵,直到看见自己T恤袖口没洗干净的、几乎看不见的点状喷溅型血迹,才瘫软下去。
逻辑通顺,合乎情理,完美。
只有陈默自己知道,那不对劲。不是证据不对,是“感觉”不对。当他站在那间充斥着泡面味和霉味的屋子里,当他的指尖拂过墙壁上那片被嫌疑人声称是搬家具磕出来的、浅浅的V形凹痕时,皮肤迹。角度,力度,残留的、近乎本能的恐惧轨迹……它更像一个标记,一个仓促间、用某种坚硬钝器划下的、未完成的符号。还有床底灰尘的分布,门口拖鞋的朝向,甚至垃圾桶里那些快餐盒的叠放顺序……每一个细节都在嘶喊,都在诉说着与那个“合理”动机截然不同的、更加混乱、黑暗、而且……更加“拥挤”的故事。
可他“说”不出来。他能推导出嫌疑人的身高范围、惯用手、近期经济窘迫,能推断出案发大致时间、受害者曾有短暂而无效的反抗,但他无法向老何、向队长解释那V形凹痕让他联想到某种祭祀性的刻痕,也无法说明为什么他觉得那一晚的房间里,除了愤怒的凶手和可怜的受害者,仿佛还存在着第三个……“观察者”。那是一种纯粹的、基于不合理细节堆积产生的直觉,是侧写师最忌讳的、最不“科学”的臆测。
他交上去的报告,严谨、规范、充满专业术语,逻辑链条无懈可击。正是这份报告,迅速撬开了嫌疑人的嘴。大家都满意了。
除了他自己。那股疏离感又泛了上来,冰冷粘腻,像这雨夜的水汽,悄无声息地渗进骨头缝里。他解决了一个谜题,却感觉离真相更远了。
“行吧行吧,读书人身子骨是金贵。”老何见他兴致缺缺,也不再勉强,从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最后一支烟点上,含糊地说,“那早点回去歇着。哦对了,刚碰到物证科的小刘,他说让你有空去一趟,好像有点东西……有点‘怪’,拿不准,想让你瞅瞅。”
“怪?”陈默抬起眼。
“谁知道,神神叨叨的,说是从你那案子的现场物件里发现的,但不属于本案证据链。”老何吐了个烟圈,被昏暗的光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可能就是些不相干的垃圾吧。你去看看,不行就让他们按流程处理。”
陈默点了点头。物证科在另一栋附属楼,得穿过院子。他起身,从挂钩上拿下自己的黑色夹克。衣服有些旧了,但干净挺括,是他少有的、能让自己感觉稍微“确定”一点的东西。
推开通往院子的铁门,潮湿的冷风立刻劈头盖脸涌进来。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在路灯昏黄的光柱里织成一张闪闪发光的网。院子空旷,角落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响,投下张牙舞爪的、晃动的黑影。他快步穿过水泥地,脚步声在雨声里显得闷闷的。
附属楼更旧,墙皮斑驳,爬满了潮湿的水渍。走廊的灯倒是全亮着,白惨惨的,照得两边深绿色的墙裙像是某种陈年的苔藓。物证科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亮的、属于无影灯的白光。
陈默敲了敲门,推开。
屋里充斥着各种化学制剂和旧纸张的味道。小刘正弓着背,凑在一台体式显微镜前,嘴里嘀嘀咕咕。他比陈默还小两岁,警校毕业分过来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点没被案子磨掉的、对一切非常规事物过分敏感的好奇。
“刘儿。”陈默叫了一声。
“哎!陈哥!你来啦!”小刘猛地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他招招手,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什么,“快来看这个,邪了门了。”
陈默走过去。显微镜下的载物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深褐近乎黑色的碎片,质地看起来像是某种硬陶或粗瓷,边缘不规则。
“这是什么?现场找到的?”陈默没碰显微镜,先问。
“就在你侧写那个出租屋,客厅那个破花盆底下,压着的。花盆是空的,脏得要命,本来没人注意。但我整理杂物的时候,这玩意儿从花盆底的窟窿里掉出来了。”小刘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困惑和兴奋,“我一开始以为是碎瓦片,可你看这上面……”
陈默俯身,调整了一下目镜。
碎片在强烈的冷白光下纤毫毕现。它的表面并不平整,有细微的起伏和难以言喻的磨损感。关键是在那深褐色的基底上,有一些极其细微的、颜色更深的……线条。不,不完全是线条,那更像是一种“痕迹”,非自然形成,带着明确的人工意图,但因为过于微小和残缺,完全无法辨识是什么图案或文字。痕迹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颜料附着,更像是材质本身在烧制或形成时产生的某种……沁色?
“做过基础检测了?”陈默问,眼睛没离开目镜。
“做了,傅里叶初步扫了一下,成分挺复杂,有硅酸盐、氧化铁,还有些微量金属,结构致密,不像现代工艺。关键是……”小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关键是我试着做了个简单的热释光测年采样——你知道咱们这设备也就测个大概——反馈的信号乱得一塌糊涂,读数跳得跟见了鬼似的,完全没法给出一个有效年代区间。这不合常理。”
陈默直起身。碎片的“怪”,不在于它本身多么离奇,而在于它的“不合时宜”。在那间充斥着廉价泡面味、汗味和暴力痕迹的现代都市廉价出租屋里,这样一片带着古老手工痕迹、连粗略年代都无法判定的陶片,突兀得像是在一张写满数字的财务报表上,滴下了一滴中世纪羊皮卷的墨水。
“不属于本案相关物品。”陈默陈述事实。现场没有证据表明受害者和已知的嫌疑人接触过这类东西。它可能属于更早的、与凶案完全无关的住户。
“我知道,”小刘挠挠头,“按规矩,这种无关物品登记一下,该存存,该扔扔。但是陈哥……”他看向陈默,眼神里那点过分的好奇心又燃了起来,“你觉不觉得,这东西……‘感觉’不对?它被塞在花盆底下那个窟窿眼里,不像是无意掉落,更像是被特意藏在那的。而且,我拿着它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凉,不是温度的那种凉,就是……”
小刘没找到合适的词,但陈默听懂了。那种感觉,和他触摸墙上V形凹痕时的战栗,或许同源。是一种游离于逻辑和证据之外,直接敲打在神经末梢上的、细微的警铃。
“你想多了。”陈默打断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按规定处理吧。可能是以前哪个租客留下的工艺品碎块,孩子玩的,或者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穿上夹克,语气淡而肯定,“物证工作,相信仪器,相信流程,少靠‘感觉’。”这话像是在说给小刘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小刘张了张嘴,看着陈默没什么表情的脸,那股兴奋劲像是被冷水浇了一下,嗫嚅道:“哦……好吧。那我登记为‘现场无关杂物,年代材质不明’,先存着了。”
“嗯。”陈默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手搭上门把时,他停顿了半秒,没回头,问:“那片子上……那些痕迹,像什么?”
小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赶紧又趴到显微镜上仔细看了看,犹豫着说:“说不好……太碎了。硬要说的话,有一小段……弯弯的,很细,有点像……某种羽毛的尖端?或者,爪子的一点点弧度?太模糊了,真的看不清。”
羽毛。爪子。
陈默没再说话,拉开门,走进了外面走廊惨白的光里。背后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物证室那过分清晰的光线和气味。走廊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小刘最后那不确定的形容,却和他脑海中那个未完成的V形凹痕,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关于“第三个存在”的臆测,诡异地产生了某种共振。
是联想过度了。他对自己说。是破案后的神经衰弱,是连轴转带来的疲劳幻觉。侧写师的第一课就是摒弃毫无根据的联想,将一切归于可观察、可验证的行为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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