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文化的认同(2/2)
陆啸笑了:“是那小子。我记得他,枪法好,性子烈。没想到还能写诗。”
“不只是他。”萧让又递过一份,“这篇是一个老农写的,就四句:‘老汉今年六十三,三个儿子在梁山。若要北上打金狗,家里还有一头牛。’”
陆啸怔了怔,眼眶有些热。
“还有这个,”萧让指着另一份,“是一个叫刘月娥的女药师写的——就是安神医收的那个徒弟。她写:‘妾身虽为女子身,亦知胡马践中原。愿随大军北上去,救治伤兵报国恩。’”
陆啸沉默良久,把那份“敢叫日月换新朝”的诗稿放在最上面:“就用这首。告诉赵虎,他这十两银子挣得值。”
六月底,新一期《梁山旬报》头版,刊出了北伐誓词:
“梁山义军告天下书:今胡骑南下,燕云沦丧,中原危殆。我梁山儿郎,承岳武穆之志,继汉家之魂,誓师北伐。不破金虏,誓不还师!不收复燕云,决不罢兵!天下汉人,共鉴此心!”
报纸一出,三州八县沸腾了。
军营里,士卒们传阅着报纸,有人大声念诵誓词,念到“不破金虏,誓不还师”时,全场跟着吼,声震云霄。
工坊里,工匠们一边干活一边议论。打铁的张师傅说:“俺得多打几把好刀,让咱们的兵砍金狗更利索!”织布的刘大嫂说:“俺得赶紧把这批军衣做完,天快凉了,北边冷。”
田间地头,老农们蹲在地头,识字的后生念报纸给他们听。听到“天下汉人,共鉴此心”,老农们抹抹眼角:“是该打!俺爷爷那辈,就说燕云是汉家的地,被契丹人占去了。现在契丹人不行了,又来女真人。再不打,啥时候能收回?”
连济州、东平这些还没被梁山完全控制的地方,百姓也私下传抄。茶馆酒肆里,有人偷偷议论:“听说了吗?梁山要北伐打金国了。”“真的假的?土匪还管这个?”“什么土匪!人家那叫义军!岳武穆知道不?梁山就是学他!”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七月初三,萧让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僭越称制,其心可诛。”
萧让把信拿给陆啸看。陆啸扫了一眼,笑了:“这是说我陆啸不该以梁山之主的名义发‘告天下书’,说我这是想当皇帝。”
“主公,要不要查查是谁写的?”萧让问。
“查什么?”陆啸把信扔进火盆,“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咱们梁山,不搞文字狱。他愿意写,就让他写。只要不造谣、不煽动叛乱,说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倒提醒了我。萧让,下一期《旬报》,加个‘读者来信’栏目。专门登百姓的意见、建议、批评。好的采纳,不好的解释。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报纸不只是咱们在说,也是大家在说。”
萧让领命。
七月初十,最新一期《梁山旬报》出来了。除了常规内容,多了个“读者来信”。第一封就是那八个字“僭越称制,其心可诛”,后面跟着萧让的回信:
“读者钧鉴:梁山北伐,非为称王称帝,实为保境安民、收复故土。若朝廷能驱除胡虏,我等愿卸甲归田。然今观之,朝廷不能,则我辈当仁不让。此心昭昭,可对日月。”
这期报纸,比以往任何一期都卖得好。
人们不光看故事、看政令,还看这个新栏目。有人写信问“北伐粮草从何而来”,萧让回“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且已有筹策”;有人问“打完了燕云怎么办”,萧让回“还于朝廷,或另择贤者治之,必不使再陷胡尘”。
一来一往,百姓觉得,梁山真的不一样。它不是高高在上的官府,它是可以对话、可以商量、可以信任的。
这天傍晚,陆啸独自走上忠烈堂后的了望台。
夕阳如血,染红了八百里水泊。远处,训练场上的喊杀声隐约传来;近处,印刷坊的灯光已经亮起;更远处,农家炊烟袅袅。
他想起刚上梁山时,这里只有几十条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意恩仇。但现在,这里有了田亩,有了工坊,有了学堂,有了医馆,有了报纸,有了律法,有了三十万百姓。
更重要的是,有了一种叫做“认同”的东西。
这种认同,不是对某个人的忠诚,不是对某个帮派的归属,而是一种文化的认同——认同“汉家儿郎当保家卫国”,认同“好男儿当马革裹尸”,认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种认同,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比刀枪更利,比城墙更固。
“主公。”
陆啸回头,见萧让也上来了。
“萧让,你说咱们做的这些,有意义吗?”陆啸忽然问。
萧让愣了愣,随即正色道:“当然有。属下以前在东平府当书吏,见过太多百姓,浑浑噩噩,只知纳税完粮,不知家国为何物。可在咱们梁山,连七八岁的孩子都知道‘精忠报国’,连老农都愿意捐牛助军。这难道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陆啸点点头,望向北方:“是啊。咱们要北伐,要打硬仗。但最硬的仗,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是心里的仗。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咱们做的事,是对的,是值得拼命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萧让,从今天起,《梁山旬报》再加印五千份。不只发在咱们控制区,还要发出去——发到河北,发到河南,发到江南。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在山东水泊里,有一群人,正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是!”萧让肃然。
晚风吹过,带来印刷坊的油墨香,也带来少年营的读书声。
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像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唱起一首新的歌。
一首关于认同,关于归属,关于未来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