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树影(2/2)
夏星先说:“光谱数据显示,此刻穿过树冠的阳光中,绿光比例比正午时增加了12%,蓝光减少了8%,红光减少了5%。这是典型的‘植物过滤效应’。”
竹琳接道:“植物生理指标显示,三株幼苗的光合效率达到下午的最高值——不是全天最高,但比正午高,也比清晨高。这表明在适中的光照强度和适宜的温度下,植物的能量转换效率达到最佳。”
凌鸢展示她的抽象图:“树影正在从‘点状’(正午)向‘线状’(黄昏)过渡。当前状态可以称为‘点线交织’——既有清晰的光斑(点),也有开始拉长的阴影轮廓(线)。”
沈清冰补充参数:“太阳高度角38度,方位角255度(西偏南)。树冠透光率约25%,地面照度约8000勒克斯,是正午时的7%左右。”
苏墨月播放了一段三十秒的录音:“注意听0:15到0:20这段——风的强度有一个微弱的增强,然后减弱。这不是持续的风,而是‘一阵阵’的。这种间歇性,让树林的声音景观有了呼吸般的节奏。”
邱枫分析:“声音频谱显示,低频部分(100Hz以下)占主导,这是风穿过树林结构的特征频率。高频部分(2000Hz以上)被严重衰减,因为被叶片和树枝吸收、散射了。”
秦飒展示热成像图:“不同材质在午后三时的温度差异比正午时小——因为太阳角度降低,直射光强度减弱,散射光和反射光的比例增加。这表明,在斜射光条件下,材质本身的属性对温度的影响减小,环境因素(如周围物体的反射、空气流动)的影响增加。”
石研最后说:“偏振光观察显示,此刻树林中的光场非常复杂——有来自天空的散射光(高度偏振),有穿过树冠的透射光(部分偏振),有来自地面的反射光(偏振状态各异)。我们的眼睛和大脑会自动整合所有这些信息,形成‘树荫下’的整体视觉感受,但实际上,这个感受是由无数不同性质的光子共同建构的。”
分享结束。树林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继续吹过,叶片继续摇晃。
夏星看着这些人——来自不同专业,使用不同工具,关注不同层面,但都在描述同一个时刻、同一个地点的、光的同一个状态。
就像光本身,当它穿过棱镜时,会分解成不同的颜色;而当不同专业的人观察光时,也会“分解”出不同的理解层面:物理的、生理的、艺术的、声学的、热力的、视觉的……
但所有这些分解的理解,最终又会在更高的层面上重新整合,形成一个更完整、更立体、更丰富的对“光”的认识。
就像此刻,午后三时的树影,不是单一的现象,而是多重过程交织的结果:太阳的位置、大气的状态、树冠的结构、叶片的特性、风的流动、材质的响应、观察者的视角……
“我们每个人,”她轻声说,“都像一片棱镜,把光分解成自己专业能理解的颜色。但只有当我们把所有这些颜色放在一起时,才能看见光的完整光谱。”
竹琳点头:“就像这些树——每片叶子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与光对话,但只有整棵树、整片树林,才能展现出光与生命共舞的完整叙事。”
下午四点,太阳继续西沉。树影拉得更长了,光斑变得更椭圆、更暗淡。树林里的光线从明亮的白金色,过渡到温暖的琥珀色。
观测还要继续——黄昏时分的记录,暮色时分的记录,直到日落,直到星光重新显现。
但此刻,在午后三时的这个节点,所有人都获得了一种新的认识:观察光,就是观察世界如何回应光。而世界对光的回应,是无数种方式、无数个层次、无数个视角的交响。
她们收拾设备,准备转移到下一个观测点——望星湖西岸,那里将是最佳的日落观测位置。
离开香樟林时,夏星回头看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还在缓慢移动,随着太阳的西行,随着风的吹拂,随着叶片的摇晃。
而在那些光影中,刚刚进行的所有测量、记录、思考、对话,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会慢慢扩散,慢慢消散,但已经改变了水面的形态。
就像光本身——经过树林的过滤,经过叶片的编辑,经过无数次的反射和散射后,最终抵达地面时,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光。
但它依然是光,依然在照亮,依然在被观察、被记录、被理解。
而她,以及所有参与这场观察的人,都是这个巨大而精妙的光之交响中的,一个小小的、但不可或缺的声部。
她们走出树林,踏入更开阔的校园。
西斜的阳光迎面而来,温暖而不刺眼。
夏至日的下半场,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