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曼荼血坛(1/2)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废弃的卫生院孤零零地矗立在城郊结合部的边缘,像一座被时代遗忘的墓碑。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和空洞的门廊,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偶尔卷起地上的废纸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死寂。
唯有二楼最深处的那间手术室,透出一点摇曳的、不稳定的灯光。
这里,已非寻常的救治之地。手术台被粗暴地推到了房间正中央,而围绕着它的,是一个用彩色细沙精心绘制的、直径约三米的巨大曼荼罗坛城。坛城中心,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寂静慈悲的法相,周围依次环绕着十二药叉神将,每一位都色彩鲜明,姿态各异,或慈悲,或忿怒,或持法器,或结印契。朱砂的红、石青的蓝、金粉的灿、砗磲的白……在几盏临时拉来的应急灯和一支粗壮牛油蜡烛的混合光照下,这些彩砂绘制的神只仿佛拥有了生命,光影流动间,它们的眼神似乎都在微微闪烁,凝视着坛城中心正在进行的一场悖逆常理、行走于刀尖之上的仪式。
空气凝重得如同液态的琥珀。香炉里焚烧着陈年的檀香木片,烟气笔直上升,在触及天花板前便诡异地散开,融入这片粘稠的氛围中,试图压制住另一种更为隐晦、更为不祥的气味——那是从手术台上弥漫开来的,混合了血腥、消毒酒精,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如同腐肉深处绽放的异样甜腥。
赵泓躺在手术台上,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剧烈摇摆。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剧痛而呈现出一种干裂的灰紫色。左肩胛骨下方的伤口,是今夜一切噩梦的源头。那并非普通的箭伤,一支造型奇诡、非金非木、通体黝黑、刻满扭曲符文的短箭,深深地嵌在他的皮肉之中。伤口周围没有正常的红肿,反而是一片淤积的、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着的暗紫色,像是皮肤下寄生着一只沉睡的毒蛛。
他的右手,至始至终,死死地攥着一串深褐色的多宝佛珠。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寻常檀木所制,因常年摩挲而温润生光。此刻,这串佛珠却成了他对抗无边痛苦的唯一锚点。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青筋如虬龙般蜿蜒在手背,每一次剧痛的痉挛袭来,他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檀木珠子捏碎。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身下的白色床单,冰冷粘腻。
臻多宝站在手术台旁,褪去了平日那件象征性的海青,只着一袭深灰色的僧衣,衣袖被利落地挽至肘部,露出线条清晰、肤色偏深的小臂。他没有戴医用橡胶手套,似乎认为那层隔阂会阻碍某种更为精微的感知。他的双手经过严格的消毒,骨节分明,稳定得不像血肉之躯,倒像是庙宇里历经香火淬炼的罗汉雕塑。唯有他额角不断渗出又被迅速拭去的细密汗珠,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时而掠过的一丝凝重,泄露着此刻局势的凶险远超寻常。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聚焦在那支妖异的箭簇上,但偶尔,会极快地扫过赵泓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扫过那只紧攥佛珠、微微颤抖的手。那目光复杂,有出家人固有的悲悯,有对同伴处境的忧虑,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像是在计算着每一步的代价与成功的概率。两名从附近卫生院紧急找来的医生和护士,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脸色比赵泓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紧张地侍立一旁,手中的器械盘微微作响,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眼前这位“主刀和尚”的疑虑。
时间,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灯光,再聚焦一些。”臻多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头激起涟漪。
无影灯惨白的光束被调整,更加集中地打在赵泓的伤口上,将那暗紫色的区域照得如同某种邪恶的艺术品。臻多宝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那稀薄的、混杂着檀香与腐臭的空气都吸入肺中,转化为决断的力量。他伸出手,从器械托盘里拿起了一把特制的长柄钳。那钳子并非不锈钢的亮银色,而是某种暗沉的古铜色,上面蚀刻着细密难辨的梵文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当钳口即将触碰到箭杆的瞬间,整个手术室,不,是整个坛城范围内的空气,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墙壁上摇曳的影子凝固了,连窗外的风声也诡异地停歇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钳子稳稳地合拢,精准地夹住了箭杆末端一寸左右的位置。
“呃……啊!”赵泓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如同一只被扔进沸油的虾米,喉咙里爆发出半声被强行压抑住的、撕心裂肺的嘶吼。他攥着佛珠的右手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檀木珠子相互挤压,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
“按住他!”臻多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两名助手如梦初醒,几乎是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了赵泓挣扎的四肢。
臻多宝的手臂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开始施加一个稳定而持续的外力。拔出的过程缓慢得如同酷刑。暗紫色的伤口被一点点扩大,粘稠得如同糖浆的、颜色发黑的血液,顺着箭杆被拖拽的痕迹渗了出来。那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朽与奇异甜腥的气味骤然变得浓烈起来,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
最令人心悸的是,随着箭簇的移动,伤口深处似乎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细小昆虫啃噬骨骼的“窸窣”声。
一点,一点,黝黑的箭簇终于快要完全脱离赵泓的躯体。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然而,就在箭簇即将脱离皮肉的最后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粘稠如沥青、仿佛具有独立生命的黑色物质,顺着拔出的箭杆被一同强行拖拽了出来!它不是血液,更像是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活物疯狂纠缠、蠕动形成的絮状团块。这团黑色絮状物一接触到手术室内的空气,立刻发出了尖锐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滋滋”声,表面剧烈地膨胀、收缩,像是在经历极度的痛苦,又像是在狂喜地呼吸!
紧接着,它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气化,化作一缕缕粘稠如实质的黑烟,向上蒸腾。这黑烟并不像寻常烟雾那样扩散消散,反而在无影灯的光束下扭曲、盘旋、聚合,隐约间,竟幻化出一张张扭曲变形、或哭泣或狞笑的人脸轮廓,它们张大了嘴巴,发出无声的、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尖啸!
“稳住!”臻多宝厉声喝道,额角的汗珠终于汇成一股,沿着鬓角滑落。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猛地将整支箭连同那不断化烟的黑絮彻底拔出!
赵泓在这无法形容的剧痛冲击下,发出了最后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嚎叫。那只一直死死攥着多宝佛珠的右手,在极致的痛苦刺激下,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只听“咔嚓”一声清脆得令人心颤的裂响!
那串陪伴他多年、质地坚硬的檀木佛珠,竟被他硬生生攥得碎裂开来!
佛珠崩碎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飞溅的檀木碎片,如同被激怒的马蜂,带着凌厉的势头,狠狠刺入赵泓掌心的皮肉之中!鲜血立刻从无数个细小的伤口里涌出,顺着他痉挛的手指蜿蜒滴落。这血,并非直接滴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场的牵引,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滴落在他身下曼荼罗坛城的特定区域——对应着十二药叉大将中“琉璃”大将的彩砂法像之上。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的声响。那原本是石青色调的彩砂,在接触到赵泓鲜血的刹那,竟像活物般猛地一颤,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贪婪地将那几滴鲜血吸收殆尽。紧接着,奇异的变化发生了:吸收了血液的彩砂,颜色开始迅速转变,从原本的石青色,泛出一种温暖而妖异的、如同真正琉璃般流动的光泽!这光泽并不静止,而是像水银一样,缓缓地、执着地向着周围其他药叉大将的象限蔓延开去。
“法器!”臻多宝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直维持的冷静外壳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他几乎是本能地、以一种近乎扑救的姿态冲上前,动作迅疾如电,却又在触及赵泓手臂时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恭敬的小心。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沾染了赵泓血迹的赭黄色袈裟——那是药师法门中具有一定象征意义的法衣——毫不犹豫地、紧紧地裹住了赵泓那只鲜血淋漓、嵌满木刺的右手,连同那些崩碎的佛珠残片一起,包裹了起来。
“莫毁法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痛惜、厉色甚至是一丝惶恐的复杂情绪。这声低吼,不像是对赵泓说的,更像是对冥冥中某种法则的提醒,或者说,是一种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的尝试。明黄色的袈裟迅速被更深、更湿濡的血迹浸透,勾勒出下方手掌狰狞的轮廓。
然而,禁忌的闸门一旦打开,洪流便难以遏制。
赵泓的鲜血,仿佛蕴含着某种打破平衡的奇异能量。滴落之处,不仅仅是“琉璃”象限,整个曼荼罗坛城都开始产生连锁反应。其他十一个药叉大将的彩砂图案,纷纷出现了轻微的起伏和蠕动,仿佛沉睡的神只正在苏醒。朱砂绘制的部分变得更加鲜红欲滴,如同燃烧的火焰;金粉勾勒的线条则光芒流转,仿佛有了体温。沙沙的声响从地面传来,不再是风吹,而是彩砂自身在移动,如同无数细小的生命在窃窃私语。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赵泓那只被袈裟包裹的右手,掌心深处,传来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那些碎裂的檀木珠残片,那些从伤口深处伴随黑色絮状物一同被引出的、无法言说的秽恶能量,在接触到他滚烫的鲜血和袈裟所带的微弱佛法气息后,竟然开始了疯狂的异变!
它们像是在汲取养分的邪恶种子,在赵泓的血肉之中蠕动、融合、膨胀!臻多宝隔着袈裟都能感觉到,掌心的物体正在迅速改变形态,从零散的碎片,凝聚成一根根微小却轮廓极其清晰的、狰狞无比的降魔杵形态!这些微缩的降魔杵,通体黝黑,表面布满扭曲的纹路,仿佛由最纯粹的怨念与恶意凝结而成,它们在赵泓的皮肉下微微震颤,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嗡鸣声,与坛城彩砂的蠕动形成了诡异的共鸣!
佛门降魔之器,竟以如此邪异的方式,在一个濒死之人的血肉中“生长”出来!
面对这完全超乎想象、亵渎神圣的景象,臻多宝脸上的惊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决绝,如同冰水般迅速覆盖了他的面容。那双总是蕴含着智慧与悲悯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他知道,常规的手段已经无效,甚至可能加剧恶化。此刻,唯有行险一搏,以最本源的力量,去对抗这扭曲的邪秽。
他左手依旧死死按住裹住赵泓右手的袈裟,仿佛那是封印恶魔的最后一道符咒。右手并指如刀,指尖隐隐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那是他苦修多年凝聚的微弱法力。没有丝毫犹豫,他以指为刃,在自己左手腕脉的位置,果断地、深深地划了下去!
鲜血,立刻泉涌而出。
但这血,截然不同。它并非赵泓那种殷红中带着不祥暗色的血液,而是更加鲜亮、更加澄澈,甚至在涌出的瞬间,隐隐散发出一股清淡而纯正的檀香气味。这是持戒精严、心念纯净的修行者,常年浸润于佛法之中,体内气血自然带上的清净之气。
臻多宝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直接将涌血的手腕凑到赵泓那只被袈裟包裹、不断滋生邪异降魔杵的掌心伤口上方。
高僧之血,蕴含着愿力与修为的血液,一滴,一滴,滚烫地滴落。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猛然浸入冰水!当臻多宝那带着檀香气的鲜血,落在那些蠕动着的、由邪秽生成的黑色降魔杵上时,顿时爆发出了剧烈的反应!黑色的物质在纯净的血液中疯狂地扭曲、挣扎,试图抵抗那股温和却磅礴的净化力量。一股更加浓郁的黑烟混合着焦糊的气味从袈裟下冒出,与之前箭伤处的黑烟不同,这股黑烟中似乎夹杂着无声的、怨毒的尖啸。
与此同时,受到臻多宝血液的刺激,整个曼荼罗坛城彻底“沸腾”了!
十二药叉大将的彩砂不再是轻微的蠕动,而是如同活过来的斑斓巨蟒,从地面轰然隆起,翻滚、奔腾!朱砂、石青、金粉、砗磲白……所有的色彩都脱离了平面的束缚,化作一道道流动的砂之河流,发出“沙沙”的、如同潮水般的轰鸣,从坛城的四面八方,朝着中心的两人——特别是正在以血相抗的臻多宝和异变中的赵泓——席卷而来!
这些彩砂流仿佛拥有了简单的意识,它们爬上手术台的支架,缠绕住臻多宝的脚踝,甚至试图攀上他的僧衣。它们不再是死物,而是变成了这场血腥仪式的积极参与者,是朝拜,是护法,还是……吞噬?无人能知。
赵泓的意识,在这双重力量的冲击下,早已支离破碎。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叶破舟,被抛掷在光明与黑暗、神圣与邪恶激烈交锋的漩涡中心。极致的剧痛与一种奇异的、仿佛灵魂被洗涤的清凉感交织在一起。眼前不再是手术室的景象,而是光怪陆离的碎片:咆哮的魔神、低眉的菩萨、破碎的寺庙、燃烧的村庄……时空错乱,幻象丛生。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于无边黑暗的前一刻,一个声音,清晰无比地,直接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痛苦,在他脑海的最深处响起。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它跨越了物质世界的屏障,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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