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笔谏惊雷(2/2)
刀疤脸汉子猛地后退一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多宝少爷?你还活着?”
韩承德,曾是臻守规的亲兵护卫,臻多宝的骑射启蒙老师。臻家出事后,他便不知所踪。
“韩大哥,你怎么会在...”臻多宝话未问完,已被对方捂住嘴。
外面脚步声去而复返,火光渐近。韩承德眼神变幻,最终似是下定决心,推开屋内一处暗门:“快走!明日辰时,相国寺东廊下见!”
臻多宝被推入暗道,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韩承德决然的表情和那道深深的刀疤。
秋雨彻夜未停。翌日清晨,汴京皇城笼罩在蒙蒙雨雾中。慈明殿偏厅,炉火微微,薰香袅袅。
太后并未垂帘,而是直接端坐厅中。年过五旬的她保养得宜,眉目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华,但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锐利。
黄履、柳铮、杜迁等六名官员跪坐在下首,屏息凝神。昨日黄府被围后,他们本以为难逃一劫,不料凌晨忽然接到太后懿旨,秘密召见。
“《臻氏手稿》,诸位都看过了?”太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黄履躬身道:“回太后,臣等均已阅过。”
“以为如何?”
柳铮忍不住抢先道:“臣以为内容详实,考据严谨,臻将军冤情似非空穴来风!”
太后微微颔首,却不表态,目光转向杜迁:“杜博士在国子监修史,以为如何?”
杜迁沉吟片刻,谨慎道:“手稿中记载与正史有多处出入,但所引证物、人事大多可考。若真系伪造,则伪造者必是熟知当年情势之人。”
“李相以为那是逆贼遗毒,欲乱朝纲。”太后轻轻拨动茶盏,“诸位以为呢?”
厅内寂静,唯有雨打窗棂声。
黄履终于抬头,缓缓道:“太后明鉴。若手稿为真,则不仅是臻将军冤屈,更意味着当年边军布防、与辽往来等机密可能外泄。且手稿中提及的某些人...如今仍在朝中高位。”
一语道破关键。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旋即隐去。
“影阁昨日在黄学士府上多有打扰。”太后忽然转变话题,“乃是得报有辽国细作混入集会。李相忧心国事,举措急切了些。”
柳铮面色愤然,欲言又止。黄履在桌下轻轻按住他的手。
“臻案是先帝钦定,”太后缓缓道,“重审即是质疑先帝,动摇国本。诸位可明白?”
众人心下一沉。
“然则,”太后话锋一转,“若真有冤情,我等亦不可视而不见,寒了将士民心。”
她起身,走向窗前,望着窗外雨幕中的皇城:“给你等十日时间。若能从手稿中找出确凿证据,证明其真伪,哀家自会斟酌。若不能...”太后转身,目光如电,“则此事永远不得再提,所有手稿尽数销毁,违者以乱国论处!”
离开慈明殿时,雨暂歇了。琉璃瓦滴着水珠,在青石地上溅起细小水花。
“十日!这如何足够!”柳铮焦虑道,“手稿来源不明,当年案卷又封存于大理寺,非宰相手令不得调阅!”
黄履面色凝重:“太后这是给了希望,实则拒绝。她心知我们难以在十日内找到确证。”
杜迁却若有所思:“太后若真想拒绝,大可直接禁止。她既给出十日期限,或许暗中期待我们能找到什么。”
“即便找到证据,真要重审,牵扯之广...”一位官员忧心忡忡,“怕是半个朝堂都要震动。”
黄履长叹:“这便是太后的高明之处。她将选择之权交予我们,实则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可进退自如。”
众人沉默。行至宫门,各自拱手告别。
杜迁最后一个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转身拐入一条小巷。赵泓从暗处走出,神情严肃。
“太后给了十日期限。”杜迁低声道,“但相府那边似乎已有察觉,昨日有多位官员被影阁问话。”
赵泓点头:“多宝昨夜冒险夜探相府,听到了些消息。”他将臻多宝的见闻简要说来。
杜迁面色愈听愈白:“李相竟真是幕后之人!还要对反对者下毒手!”忽又想起什么,“他提到的那个账本...多宝可知道是什么?”
赵泓摇头:“他从未提及。但若真有此物,怕是关键证据。”
“十日之内,必须找到那个账本!”杜迁决然道,“否则不仅翻案无望,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难逃厄运。”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汴京城笼罩在迷雾之中,仿佛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
辰时的相国寺香火鼎盛,烟雾缭绕中,善男信女往来如织。臻多宝站在东廊下,望着殿中金身佛像,心中忐忑不安。
昨夜逃离相府后,他一夜未眠。韩承德的出现太过意外,是陷阱还是转机?但他必须冒险一试。
一只手突然拍在他肩上。臻多宝猛地转身,看见戴着斗笠的韩承德。二人默契地一前一后,绕到寺后僻静的碑林深处。
“多宝少爷,真是你...”韩承德摘掉斗笠,眼中犹有惊疑,“那年冬天你坠河,我们都以为...”
“侥幸被下游渔民所救。”臻多宝简略道,“韩大哥,你为何会在相府?还成了...”他看向对方腰间相府护卫的令牌。
韩承德面色一黯:“臻家出事后,旧部散的散,死的死。我脸上多了这道疤,改名换姓,辗转投入相府为护卫。”他猛地抓住臻多宝手臂,“少爷,你不该回来!更不该碰臻案这事!”
“那是我父亲!臻家上下百余口人命!”臻多宝眼中涌上热泪,“韩大哥,你当年是我父亲亲卫,可知真相?”
韩承德面色痛苦,良久沉默:“老爷是被陷害的。但幕后之人势力太大...”
“是李迪?”臻多宝急切问,“我昨夜听到他与郑靖的谈话...”
韩承德猛地捂住他的嘴,四顾无人后才低声道:“相府耳目众多,慎言!”他深吸一口气,“李相只是其中之一。当年构陷老爷的,是一个庞大的联盟。边将、文臣、甚至...”他指了指皇城方向,“有宫内贵人参与。”
臻多宝如坠冰窟:“为什么?”
“权力,利益,派系争斗。”韩承德苦笑,“老爷手握重兵,又深得军心,且主张与辽国强硬,挡了太多人的路。当年北伐在即,主和派与主战派势同水火...”
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鸟鸣。韩承德面色骤变:“有人来了!少爷快走!”
“韩大哥,跟我一起走!你无需再为仇人卖命!”
韩承德摇头:“我在相府十年,已近核心。留下或许更能助你。”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这是相府书房暗格的钥匙。李相最机密的文书都藏在其中,或许有你要的东西。”
臻多宝接过钥匙,手微微颤抖。
“还有一件事,”韩承德急切道,“李相前日收到一封密信后,神色大变,下令加强书房守卫。我偷听到一词,似乎叫什么‘账本’...”
臻多宝心跳加速:“你知道那账本?”
韩承德摇头:“只知李相极为重视,说是‘臻守规的遗物’。多宝少爷,你若真有此物,千万藏好!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脚步声渐近,韩承德推了臻多宝一把:“走!明日此时,在此相会!”
臻多宝转身没入碑林深处。在他身后,韩承德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虑。
秋雨又至,淅淅沥沥地打在书铺瓦檐上。臻多宝推开“翰墨斋”门时,浑身已湿透。
赵泓急忙迎上:“如何?”
臻多宝将钥匙和韩承德的话一一告知。
赵泓面色愈听愈凝重:“账本...李相也在找账本...”他忽然抬头,“多宝,你父亲可曾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在你坠河那天?”
臻多宝怔住,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个寒冷的冬日,父亲被带走前,最后一次抚摸他的头顶...
“多宝我儿,”父亲眼神复杂,“为父书房那套《孙子兵法》,你最爱读的,已让人送到你房中。要好生研读,知兵者方能止戈。”
他当时不解其意,直到坠河被救后,在渔民家中养伤时,才忽然想起那套书。后来重返汴京,他偷偷回过已成废墟的臻府,在后院挖出一个小铁盒——那是他儿时埋藏“宝藏”的地方,父亲知道这个秘密。
铁盒中正是那套《孙子兵法》,而在其中一册的书脊夹层中,藏着一本薄薄的账册...
“我...”臻多宝声音干涩,“我确实有那账本。”
赵泓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在哪?”
“藏在安全处。”臻多宝道,“韩大哥说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确是能要人命——要么是仇家的命,要么是我们自己的命!”赵泓眼中闪过锐光,“太后只给了十日期限,账本可能是唯一能证明手稿真实的物证!”
窗外忽然雷声大作,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际。
便在此时,书铺门被猛地撞开。几名黑衣劲装之人闯入,雨水从他们的蓑衣上滴落,在地面形成一滩滩水渍。
“皇城司办案!”为首者亮出令牌,目光冷厉地扫过二人,“甄石公子,赵掌柜,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臻多宝与赵泓对视一眼,心知最担心的时刻终于到来。
雨越发大了,惊雷炸响,仿佛天公震怒。汴京城的棋局已然布定,而他们不过是被推上棋盘的棋子,下一步便是生死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