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灯火可亲(2/2)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牢牢锁定了臻多宝。那目光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
“你……”赵泓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仿佛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钝痛感,“方才说……赤霄隘口?陈将军?”他向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阴影更加浓重,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动作而凝滞。“……你如何得知?!”
那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冒犯禁忌的凛冽寒意。
臻多宝的心跳如同擂鼓,撞击着她的胸腔。巨大的压力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脊背几乎要贴上冰冷的墙壁。但她强迫自己站定,仰起脸,迎向赵泓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颤抖,伸手指向自己那张堆满卷册的大书桌。
“在…在我爹的笔记里。”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维持着清晰,“《璇玑散记》……夹层中,有一页残稿,上面提到了……隆德三年冬,上谷郡,赤霄隘口守将陈将军,孤城血战……城破殉国……还有……”她顿了顿,清晰地看到赵泓眼底的幽暗风暴似乎因“城破殉国”几个字而剧烈地翻腾了一下,“……还有疑点,说城破前夜有异光地动……事有蹊跷,终成悬案……”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书桌,动作带着急切。她在那堆凌乱却有序的卷册中飞快地翻找着,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终于,她抽出了那本厚重、封面用深蓝色布面装裱的《璇玑散记》。书页在她快速翻动下发出急促的哗哗声。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脊靠近中间的部分,手指探入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抽出了那张颜色明显更深、边缘已经碎裂卷曲的残破纸页。
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上面密密麻麻的潦草字迹,在跳动的烛光下如同挣扎的鬼影。
臻多宝双手捧着这页承载着巨大秘密的残稿,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回到赵泓面前。她将残稿递向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赵叔……你看。”
赵泓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死死地钉在那张残破的纸页上。他伸出宽厚却微微颤抖的手,动作缓慢得如同在推动千钧巨石,接过了那页薄如蝉翼、却又重逾泰山的纸张。
烛光下,他深褐色的、布满老茧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抚过那些潦草、仓促,甚至带着某种绝望挣扎痕迹的字迹。他的指尖在“赤霄隘口”、“陈将军”、“疑有内应”、“城防图泄”、“异光冲天”、“地动微鸣”、“悬案”等字眼上反复地、用力地摩挲着,仿佛要将这些冰冷的文字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房间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燃烧时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赵泓那沉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他低着头,巨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自己和手中的残稿完全笼罩。臻多宝站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赵泓握着残稿的手指猛地收紧!脆弱的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边缘瞬间被捏出几道深深的皱褶。他霍然抬起头!
臻多宝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赵泓脸上没有暴怒,没有失控的悲痛。那是一种极致的、令人心胆俱寒的平静。一种将所有翻江倒海的痛苦、愤怒、仇恨都强行冰封、压缩到极致的平静。他的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所有的光似乎都被吸了进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那黑暗深处,却又仿佛有地狱之火在无声地燃烧。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惨白而刚硬的直线,下颌的肌肉绷紧得如同岩石。
“悬案……”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棱,砸在地上,“好一个……悬案!”
最后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一股比先前窗边感应到危险时更加森然、更加纯粹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冲击波,骤然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那不再是警惕的本能,而是凝聚了刻骨仇恨、不死不休的意志!房间里的烛火被这无形的杀气激得剧烈摇晃,光影疯狂地跳动、扭曲,仿佛无数鬼魅在墙壁上狂舞!
臻多宝被这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激得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脊背紧紧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叔——如同一座压抑了万载的火山,在濒临爆发的临界点,表面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内里却翻滚着足以毁灭一切的熔岩!
赵泓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压制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毁灭冲动。他握着残稿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的青筋如同盘踞的毒蛇般狰狞凸起。那页残破的纸,在他手中簌簌发抖,仿佛随时会化为齑粉。
房间内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沉重地压在臻多宝的胸口。摇曳的烛光将赵泓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射成一个巨大而扭曲的、不断晃动的黑影,如同蛰伏的远古凶兽。那股凝若实质的冰冷杀意并未消散,反而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臻多宝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压力击垮时,赵泓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眼眸,如同被血洗过,布满了骇人的红丝。眼底翻涌的狂澜并未平息,反而更加汹涌,但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强行压倒了毁灭的冲动,将那滔天的恨意凝练成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锋芒。他的目光,越过臻多宝,再次落在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残稿上,死死地盯着“疑有内应”、“城防图泄”那几个字,仿佛要将它们从纸上抠出来,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内应……”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鸣,沙哑得不成样子,“城防图……泄……”
每一个音节都像沾着血。
他缓缓抬起头,那布满血丝、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终于聚焦在臻多宝苍白而写满担忧的脸上。眼神里的狂乱稍稍退去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某种决绝托付的复杂情绪。
“丫头,”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你爹……还记了什么?关于……那‘异光’,那‘地动’?”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依旧强大,但那股纯粹的杀意似乎收敛了一些,只是眼神更加锐利,如同淬火的钢针,直刺人心,“一字不漏……告诉我。”
臻多宝被他眼神中的重量压得心头一颤。她努力稳住心神,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恐惧和震惊中抽离出来,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那张残稿上的每一个细节。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已竭力保持平稳:
“残稿上……写得很模糊,也很匆忙。”她语速很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只说‘城破前夕,曾见异光冲天,地动微鸣’,形容那光‘非雷非火’……至于地动,用了‘微鸣’二字,似乎震动并不剧烈,更像是……一种低沉的嗡鸣,或者……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她努力复述着父亲那潦草而带有强烈主观判断的字句,“后面……父亲好像很激动,写了个‘似’字,后面就涂掉了,墨迹很重很乱,完全看不清了。最后只有‘惜哉!疑点重重,终成悬案’……”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观察着赵泓的反应。只见赵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随着她描述“异光”和“地动微鸣”时,瞳孔骤然收缩!而当她说到那个被涂抹掉的“似”字时,他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冰封般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嗡鸣……地底……”赵泓喃喃低语,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寒风。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两道探照灯,锐利无比地扫过臻多宝那张堆满各种图纸、工具和零散机关零件的大书桌。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桌角那本摊开的、属于臻多宝自己的手稿上。
那本手稿摊开的那一页,并非机关图谱,而是一张潦草的、似乎随手勾勒的示意图。线条简单,却清晰地标注着几处位置:一片代表山峦的起伏曲线,一个画着叉号、标注“隘口”的狭小区域,旁边还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可能的河流或地下暗流。在代表“隘口”的叉号附近,有一个用炭笔反复加深的小小圆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震源?声波异常传导?”
赵泓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被反复加深的圆圈和那行小字上。他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几乎撞到了条案的边缘,伸手一把抓起了臻多宝那本手稿!
“这图!”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急迫和某种骇然的明悟,手指因用力而颤抖着,指尖重重戳在那个被圈注的位置,“你画的?何处?!”
臻多宝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这……这是我前两天随手画的推演草图!”她指着那示意图,“我最近在琢磨一种利用地脉震动传递讯息的‘地听’机关……想着赤霄隘口那边山势奇特,两山夹一谷,地下又有暗河改道的痕迹,或许会形成天然的‘共鸣腔’,能放大或扭曲特定频率的震动……就随手画了个假想的地形图来推演声波走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眼中充满了震惊,“赵叔,难道……难道那晚的‘地动微鸣’……真……真和这个有关?!”
赵泓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那张草图,又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父亲笔记的残稿,目光在“异光冲天”、“地动微鸣”与草图上的“震源?声波异常传导”之间疯狂地来回扫视。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冰封的平静彻底碎裂,一种混杂着巨大痛苦、滔天愤怒和某种接近真相的惊悚表情浮现出来。
“共鸣腔……声波……”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光芒里,是穿透了漫长岁月迷雾、终于窥见一丝狰狞轮廓的真相!
“不是地动!”赵泓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房间内,带着一种撕裂真相的狂暴力量,“是炸雷!是地底埋藏的、足以将整座隘口掀上天的炸雷被引爆的动静!那‘异光’……是火药引燃冲天的火光!那‘微鸣’……是爆炸的冲击在地下岩层和河道里反复震荡的回响!是毁灭的声音!”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炸雷同时在臻多宝的脑海中爆开!她踉跄着倒退一步,身体重重撞在书桌上,震得油灯剧烈摇晃,光影狂乱。父亲残稿上被涂掉的那个“似”字后面……父亲当时想写的,难道是“似……霹雳之威”?“似……地火焚城”?那些语焉不详的“疑点”,那场被定性为孤立无援、力战而亡的悲壮守城战……真相竟是如此?!
通敌!出卖!背叛!然后,用最猛烈、最彻底的方式,将城池连同里面所有不屈的忠魂,一起埋葬!不留一丝痕迹,不剩一个活口!甚至……连真相都要被永远掩埋!
巨大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臻多宝的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窟,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她看着眼前如同受伤暴怒雄狮般的赵泓,看着他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火焰,看着他手中那页承载着血海深仇的残稿,再看向兵器架上那把在月光下沉默伫立、铭刻着“赤霄”与“破军”的古剑……
一切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惊世骇俗、残酷到极点的真相,强行拼凑在了一起!这把剑,那段悬案,赵叔讳莫如深的过往……还有父亲笔记中那声沉重的“惜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赵泓猛地将臻多宝的手稿连同父亲的残稿重重拍在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再次冲向兵器架!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有丝毫的克制与虔诚,只有一种焚尽八荒的狂暴与决绝!
“呛啷——!”
一声清越刺耳、如同龙吟般的剑鸣骤然撕裂了室内的死寂!寒光乍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目、都要冰冷!那把名为“破军”的古剑,被他以雷霆之势悍然拔出!森冷的剑锋在灯光与月华的交织下,流淌着复仇的幽光。
他手握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攀升至顶点!那不再是擦拭兵器的沉默老兵,而是一尊从地狱血海中爬出的杀神!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纯粹、带着不死不休意志的恐怖杀气,如同无形的风暴,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烛火被这凛冽的杀意激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墙壁上扭曲的影子瞬间凝实,仿佛化为择人而噬的凶兽!
赵泓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寒光四溢的长剑,那目光,如同在凝视一个失散多年、终于寻回的战友,又像是在看一把即将饱饮仇敌鲜血的凶器。他缓缓抬起手臂,沉重的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决绝的弧线,最终稳稳地指向窗外某个方向的沉沉黑暗。
“陈帅……”他对着虚空,对着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撼动灵魂的力量,如同在墓前立下的血誓,“末将赵泓……在此立誓!”
每一个字,都如同滚烫的烙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留下灼人的印记:
“穷碧落!下黄泉!”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剑锋纹丝不动,杀气却如同实质般节节攀升,直冲霄汉!
“必以此剑——‘破军’!”
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感彻底湮灭,只剩下焚烧一切的、冰冷的复仇之火:
“诛尽叛贼!荡平魍魉!”
“血债——血偿!!!”
最后四个字,如同九幽之下的惊雷,裹挟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泪与仇恨,轰然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烛火猛地一暗,随即又挣扎着亮起,在他身后投下一个巨大、狰狞、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复仇之影!
臻多宝紧紧捂着嘴,身体因这冲天杀气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看着赵泓那如同复仇魔神般的背影,看着那柄在杀意激荡下发出低沉嗡鸣、渴望着痛饮仇敌鲜血的“破军”剑,看着那页在案头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的残稿……
暖黄的灯火依旧在桌角摇曳,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无边黑暗与刺骨寒意。然而,这曾温暖了无数个宁静夜晚的灯火,此刻却显得如此微弱,如此渺小。它微弱的光芒,只能无力地映照着条案上那页承载着血海深仇的残稿边缘,映照着赵泓脚下那片被巨大杀影覆盖的冰冷地面。
窗外,清冷的月轮高悬中天,冷漠地俯瞰着尘世间这间被骤然撕裂了平静的斗室。月光如霜,无声地漫过窗棂,流淌进来,与室内昏黄摇曳的烛光交织、碰撞。那冰冷的清辉,恰好覆盖在兵器架上那柄刚刚归位、此刻却因主人冲天的杀气而隐隐共鸣、发出低微嗡鸣的“破军”剑鞘之上。
剑鞘末端,那块镶嵌的赤铜护环在月华下幽幽流转,“赤霄”二字清晰如刻。
灯火可亲,暖意融融的旧时光景,在这一刻,被一柄名为“破军”的古剑,一页染血的残稿,一句惊天的血誓,彻底斩断。只留下满地破碎的暖光,与一片冰冷刺骨、亟待血火来洗刷的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