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强大的,怯懦的(2/2)
“刚正在说,往后西广场那边分给你管。”疤脸哥夹起一筷酱牛肉,漫不经心地说,“黄毛不中用咧,收钱不俐索。”
饶是已有所料,饶是心里藏著事,石小勇还是嗡地一下热血上头,他双手端起钢化杯,举在眉心:“疤脸哥!”
再无二话,余酒一饮而尽!
“你娃够狠,像额年轻时候。”亲自为他续上酒,疤脸哥右脸那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在灯光里更显骇人,“好好弄,前途大著哩。”
桌上的、旁处的都来道贺,少有外人来这家店,都是兄弟。
推杯换盏,喧囂热闹。
柜檯上那部老旧的录音机在响,声音被压住了。
又是碰一杯后,石小勇正在仰头狂灌冰峰,耳朵突然一抖。
“……时光时光慢些吧;
不要再让你变老了;
我愿用我一切;
换你岁月长留……”
疤脸哥说著什么,他没有细听,喉结在下意识滚动,不停咽下冰峰。
“……一生要强的爸爸;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微不足道的关心;
收下吧……”
他是城南人,混跡火车站两年了。
时间前推一年,三年前,同样是在初冬,父亲石建国在机械厂的最后一天。
石建国五十出头,为了让他顶班,办了內退。脱下穿过三十多年的工装时,父亲的手微微颤抖,却是强笑说道:“勇啊,达莫啥本事,能给你的,就这一份铁饭碗。我娃有文化,只要肯下心,把技术学到手,前途大著呢。”
石小勇並不情愿,他高中刚毕业,想去南方闯荡,不想困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
可是,已经成这样了,能咋弄
结果一年不到,死气沉沉的厂子真的死了。
领到最后一笔两百六十四元工资,石小勇回家,把气全部撒在父亲身上。
“狗屁的铁饭碗!现在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不知何时,闯荡南方的心劲,没了。
父亲蹲在墙角,沉默地抽著旱菸,良久,说道:“这世道,咋都把人饿不死!咱爷俩扑起来重来,踏踏实实往下(hà)走,日子肯定能过好!”
石小勇再不信他,从此混跡街头,混来了火车站。
起初他是拉客的,与那些热情的老妈儿干著同样的活计,一步步混出头来。。
前天,一场激烈的火拼之后,他像雄狮漫步,巡视地盘。
心里像藏著一把火,走到了很少去往的货场那边,很不巧,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很长时间没见了,那身影瘦削,脊背微驼,穿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吃力地將一个巨大的麻袋扛上肩膀,踉蹌了一下才又站稳。
转身的瞬间,石小勇看清了那张脸:
——皱了,涨得黑里透红。
是他的父亲石建国。
那一刻,石小勇猛地躲进角落,心跳如鼓。他眼睁睁看著父亲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麻袋压弯了腰。
有人在一旁吆喝:“老石,快点!磨蹭什么!天冷就偷懒”
父亲不敢不应,喘息著:“就好,就好。”
石小勇像个小贼,偷偷溜走了。
路上,有人呼喊“勇哥!”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他,不知为何,低头缩脑,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