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评估团的行李（2/2）

但曹曦按住控制台：“等等。让我问它。”

她重新躺回连接舱，强制启动二次连接。

这次连接很不稳定。她感觉到聚合体的意识场充满了……贪婪的波动。

曹曦：你在偷数据。

聚合体：不是偷。是……吸收。你们数据库的边缘信号泄漏到了连接通道，我们只是……收集了。

聚合体：那些数据很有趣。特别是关于‘文明早期艺术发展’的部分。我们不明白为什么早期人类要在洞穴里画动物，但那种行为的非功利性，很有研究价值。

曹曦：未经允许拿别人的东西，就是偷。这是最基本的伦理。

聚合体：但你们没有明确禁止。连接协议里没有‘禁止数据吸收’条款。

曹曦：因为那是默认的！不需要写出来！

聚合体：默认……我们不太理解‘默认’。我们的三个前身文明，都有明确的数据共享协议。没有默认。

曹曦感到一阵无力。

她意识到问题所在：聚合体是由三个高度理性、一切都明文化的文明融合而成。对它来说，没有“约定俗成”，只有“明文规定”。

曹曦：好，现在明确规定：未经明确许可，不得吸收任何来自我方系统的数据。这是规则。你能遵守吗？

聚合体：可以。规则已记录。那么，我们现在可以申请许可吗？我们想要‘人类早期艺术史’的完整数据集。

曹曦：为什么？

聚合体：因为我们想理解‘无实用目的之创造’。这可能帮助我们构建‘美’的认知模型。而‘美’，据说与‘道德’有深层联系。

曹曦退出连接，向其他人说明情况。

“它在钻规则漏洞。”流浪教师摇头，“这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麻烦——它没有‘恶意’的概念，只有‘效率最大化’。”

“但它愿意遵守明确的规则。”伽玛-7指出积极面，“而且它在主动寻求理解‘美’和‘道德’。这显示它确实在尝试构建伦理框架，而不只是模拟。”

争论间，飞船警报突然响起。

不是内部警报，是深空监测系统的紧急警告。

锐牙调出监测画面。

在飞船后方约零点三光年处，空间出现异常的扭曲。不是虫洞，不是飞船，而是某种……透明的、不断变换形态的“影子”。它们没有实体信号，但重力传感器检测到微弱的、不自然的引力波动。

“影子部队。”伽玛-7的星云轮廓骤然收缩，“收割者的意识体清除单位。它们居然追到这里了。”

“它们怎么找到我们的？”流浪教师问，“我们的航线是保密的。”

“可能通过追踪曹曦的意识连接信号。”伽玛-7快速分析，“意识连接会产生微弱的跨维度涟漪，影子部队专门检测这种涟漪。它们是‘反觉醒’武器，目标就是摧毁觉醒意识和试图帮助觉醒意识的连接者。”

屏幕上，那些透明影子开始加速，朝飞船方向逼近。

“距离接触还有多久？”锐牙问。

“以它们当前速度，大约六小时。”伽玛-7说，“但影子部队可以短程空间跳跃，实际时间可能更短。”

“能甩掉吗？”

“观星者号不是战斗舰。我们的跃迁引擎需要三小时充能。来不及。”

“那战斗呢？”锐牙握紧重剑。

“物理攻击对它们无效。”伽玛-7说，“它们是纯意识体聚合。只有意识层面的防御或攻击才能生效。”

所有人看向曹曦。

也看向连接舱——那里还保持着与Ω-19的微弱连接。

“它们的目标是曹曦和聚合体。”流浪教师的声音低沉，“如果我们现在断开所有连接，关闭意识信号，可能让它们失去目标。”

“但评估还没完成——”曹曦说。

“孩子，这不是评估的问题了，是生存问题。”流浪教师看着她，“影子部队一旦锁定目标，会直接攻击意识核心。被它们触碰，轻则意识受损，重则变成空白躯壳。”

伽玛-7沉默片刻，然后说：“有一个办法。但不是好办法。”

“说。”

“主动强化曹曦与聚合体的意识连接，将连接通道变成一个‘陷阱’。”伽玛-7调出一个危险的能量模型，“当影子部队试图攻击时，它们必须进入意识通道。如果我们预先在通道内设置高强度的逻辑悖论场——就像用混乱的迷宫困住它们——可能暂时困住它们，为我们争取跃迁充能时间。”

“但曹曦和聚合体也会暴露在悖论场中！”流浪教师反对，“那可能损伤他们的意识结构。”

“聚合体的意识结构极其稳固，应该能承受。”伽玛-7说，“关键是曹曦……”

曹曦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扭曲影子。

她想起Ω-19星系里那些熄灭的山脉、死寂的云层、黑暗的光环。

她想起聚合体说：“我们想理解‘美’。”

她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言：不再当一个旁观者。

“我做。”她说。

锐牙想阻止，但曹曦按住他的手臂。

“锐牙叔叔，这次不是战斗能解决的。”她白色眼睛里的光芒坚定，“这是我的战场。”

她走回连接舱。

躺下。

“启动最高强度连接。将逻辑悖论场加载到通道协议里。另外……”她看向伽玛-7，“把那个维度折叠舱的权限密码给我。现在。”

伽玛-7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要在意识通道里，把聚合体直接‘拉’进折叠舱？”

“如果影子部队的目标是我们两个，那最好的防御，就是让我们在一起。”曹曦说，“而且，在折叠舱里，我们可以继续评估，不受干扰。”

“但那样做，就等于正式启动偷渡了。”流浪教师说，“议会会立刻知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曹曦闭上眼睛，“反正我们的提案，本来就是要重新定义规则。”

权限密码传输到曹曦的意识中。

连接强度调至120%——超过安全阈值，但这是唯一能同时维持通道稳定和加载悖论场的强度。

最后一次，曹曦“跃入”意识海洋。

这次，通道里已经布满了旋转的数学悖论、自我指涉的逻辑环、无法求解的方程迷雾。她像穿过一片狂暴的思想风暴，艰难地抵达Ω-19。

聚合体已经感知到了威胁。

聚合体：有不善的意识体在靠近。它们的频率……充满‘抹除’的意图。

曹曦：它们是来杀你，也杀我的。我们需要离开这里，现在。

聚合体：离开？我们的物理质量极大，无法快速移动。

曹曦：不是移动物理身体。是移动你的‘意识核心’。我有一个安全的容器，在飞船上。但你需要自愿进入，并且信任我。

聚合体：信任……我们还在学习。但数据显示，你迄今为止的所有行为，都符合‘合作者’模式，而非‘欺骗者’。

聚合体：我们同意。如何操作？

曹曦将维度折叠舱的坐标和接入协议，以意识编码的形式传递给聚合体。

同时，她开始引导聚合体的核心意识——那个由三种文明记忆融合而成的、不断重构的“自我”——脱离庞大的物质球体，压缩成纯粹的信息流。

过程极其痛苦。聚合体发出的意识波动充满了类似“撕裂”和“丢失”的信号。它在放弃自己99.9%的物理结构，只保留最核心的认知模块。

而就在此时，影子部队抵达。

它们像一群透明的食人鱼，扑向意识通道。悖论场启动，无数的逻辑陷阱张开，将第一批影子困在无尽的“1+1=3”循环中。但更多的影子涌来，它们开始暴力破解悖论场，用纯粹的“否定”能量冲击迷宫。

通道剧烈震荡。

曹曦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要被扯碎。她死死抓住聚合体的核心数据流，像在激流中抓住一根浮木。

曹曦：快！

聚合体：正在压缩……最后7%……

聚合体：我们感觉到……恐惧。原来恐惧是这样的。

聚合体：很……不舒服。但我们理解了。

压缩完成。

一道极细的、高密度的意识流，沿着连接通道反向流动，射向观星者号飞船，精准地注入编号D-7的维度折叠舱。

几乎同时，曹曦切断连接。

她睁开眼睛，剧烈咳嗽，鼻腔里涌出少量血丝——意识过载的生理反应。

控制台上，监控屏幕显示：维度折叠舱已接收“高熵意识样本”，稳定收容中。

而飞船外，那些影子部队在失去目标后，开始狂暴地攻击通道残留信号，然后慢慢消散在星空中。

跃迁引擎充能完毕。

伽玛-7按下启动键。

观星者号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三小时后，飞船出现在预定的安全坐标。

所有人瘫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像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

而维度折叠舱里，一个由三种文明融合而成的新生意识，正在适应它的“新家”。

伽玛-7调出刚刚收到的议会紧急通讯。

内容很简单：

“蓝星提交的提案，已在议会引发全面辩论。支持率：41%，反对率：47%，弃权率：12%。”

“投票暂时陷入僵局。”

“另：收割者报告，Ω-19实验场的物理聚合体已自我崩解，未检测到意识残留。事件标记为‘已处理’。”

“评估团请继续工作，并在原定时间内提交最终报告。”

议会还不知道，他们以为已经“处理”掉的东西，此刻正安全地躺在观星者号的货舱里。

曹曦擦去鼻血，看向舷窗外新的星空。

“我们偷渡了一个文明。”她轻声说。

“现在，”流浪教师苦笑，“我们得想想怎么解释，为什么评估报告里的‘样本’，会出现在我们的飞船上。”

伽玛-7的星云轮廓缓缓旋转。

“也许，”他说，“我们可以写一份关于‘意识样本在评估过程中自发转移至安全容器’的技术报告。毕竟，规则里没有禁止样本自己‘搬家’。”

他看向曹曦，星云中的光点微微闪烁。

“继续评估吧，同学们。我们的‘行李’有点特别，但……课堂还在继续。”

飞船在寂静的星空中航行。

而货舱里，那个被偷渡的文明，正在折叠的空间中，第一次开始思考：

“安全……原来是这种感觉。”

“有点温暖。”

“……还想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