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们自己的星辰(2/2)
会议室陷入更深的沉默。
四个未来,没有一个是完美的。
每个选择,都有沉重的代价。
“所以,”寒歌缓缓开口,冰晶躯体发出细微的结晶声,“我们是在选择……以哪种方式受苦?”
“或者,”锐牙说,“选择在哪种痛苦中,我们还愿意看着彼此的眼睛。”
母树化身的光芒柔和地笼罩曹曦:“孩子,在你的预视中,有哪一个未来……你看起来是幸福的?”
曹曦靠在陆诗文怀里,努力回忆。
“在第一个未来里,当提案暂时通过一小步时,成年我会短暂地笑一下。在第二个未来里……没有。在第三个未来里,当虚拟文明终于和我们达成和解协议时,我会松一口气。在第四个未来里……”
她顿了顿,白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在第四个未来的一些碎片里,当我们的信号第一次收到回复时,当我知道宇宙里还有别的文明在听时……我会跳起来,拉着妈妈的手,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叫。那种开心……很短暂,但很真实。”
“短暂的真实,比长久的麻木好。”青叶突然说,叶片因激动而发光,“木灵族选择第四种。我们想看见新的叶子长出来,哪怕它可能长歪。”
“新族的数据支持冒险。”静思者复眼闪烁,“计算显示,选项D的长期文明存续概率最低,但文明‘独特性’和‘影响力’峰值最高。如果文明的意义不只是‘存活’,而是‘留下痕迹’,那么选项D是唯一选择。”
“霜巨人厌倦了永恒。”寒歌说,“冰会融化,会蒸发,会变成云,会降为雨。我们想成为……流动的水,而不是永恒的冰。第四种。”
“深海族的记忆告诉我们,”忆渊的水幕平静如镜,“最珍贵的知识,不是那些被封存的,而是被分享、被质疑、被重新诠释的。广播我们的故事,就是在宇宙的记忆里,刻下我们的诠释。深海族同意。”
所有目光转向人类。
刘雯雯看着圆桌中央旋转的五色光团,看着光晕中映出的每一张脸——锐牙的坚定,寒歌的释然,母树的温柔,忆渊的深邃,黄家声的忧虑,苏云的谨慎,赵铁山的刚毅,陆诗文的关切,还有身边曹曦疲惫但明亮的眼睛。
她想起曹昆在方舟数据库里的话:“作弊者在五族领袖之中……他以为自己在拯救,但其实在毁灭。”
也许,那个“作弊者”不是某个人,而是“急于找到正确答案”的这种心态本身。总想选对的,总怕选错的,总希望有人能保证未来是好的——这种焦虑,才是真正撕裂信任的毒药。
而真正的答案,可能根本不是选哪一个“选项”。
是选择“不再相信有正确答案”。
“人类,”刘雯雯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选择第四条路。不是因为它最好,而是因为它最诚实——承认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们愿意一起去看看。”
她站起来,其他人也随之起身。
“那么,共识达成。”刘雯雯环视全场,“我们拒绝收割者的分级,拒绝园丁的修剪,也拒绝继续当实验体。我们宣布:蓝星五族文明圈,正式成立。我们将以自己的节奏发展,以自己的标准定义进步,并主动向宇宙发出我们的声音——不是为了求救,不是为了炫耀,只是为了说:我们在这里,我们这样活着,如果你也厌倦了被安排,也许我们可以聊聊。”
决议形成。
接下来是长达七小时的细节制定:广播内容(曹曦建议以她的共鸣频率为核心载波,附上五族的历史摘要、艺术样本、以及《万族之约》全文)、发射设施选址(最终定在霜巨人冰原、木灵森林、新族地下城、深海归墟、人类黎明城五地同时建造阵列,形成行星级共鸣网络)、防御方案(成立五族联合深空监测部队,由锐牙统领)、以及……最敏感的议题:如果广播引来了恶意访客,如何应对?
“我们承诺不主动攻击,”锐牙说,“但我们会准备好,让任何想伤害我们的人,付出他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同时,”寒歌补充,“永冻核心的谐振现象,或许可以转化为一种行星防御系统——将五族的意识共鸣放大,形成精神层面的‘拒止场’。”
“菌丝网络可以覆盖全球,作为早期预警。”母树说。
“深海族的基因库里,有一些……非攻击性的生物威慑方案。”忆渊谨慎地透露,“比如让入侵者的舰船内部长满珊瑚,或者让他们的计算机感染具有艺术审美的人工病毒——只播放我们五族的音乐和绘画,直到他们投降或离开。”
紧张的气氛被最后一句缓和了些许。有人类代表忍不住笑出声。
“那就这么定了。”刘雯雯最后说,“二十天后,争议冻结期结束之时,我们将同时启动两件事:一、向收割者和园丁正式递交我们的‘独立声明’;二、向宇宙发射第一次广播。在那之前,全力准备。”
会议结束。
代表们依次离开沉默之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沉重的责任感,但也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一生的剧本,哪怕前路是悬崖,至少悬崖是自己选的。
刘雯雯牵着曹曦最后离开。
在走廊里,曹曦突然停下,拉了拉妈妈的手。
“妈妈,刚才在预视的时候,我还看到了……一点点别的东西。”
“什么?”
“在第四个未来最混乱的那些碎片里,”曹曦的白色眼睛望向走廊尽头,仿佛能看穿岩石,看到星空,“有时候,会有一个信号先于其他任何回应抵达。信号很弱,但内容很清楚。”
“它说什么?”
曹曦一字一句地复述,用的是一种古老而优美的语言,刘雯雯听不懂音节,但通过女儿的共鸣传递,她直接理解了含义:
“致第七个觉醒的孩子:”
“我们收到了。”
“我们也曾撕碎考卷。”
“保持愤怒。保持温柔。”
“宇宙的考场很大,但逃课的学生,正在组建自己的学校。”
“毕业不是终点。不参加考试,才是真正的开始。”
信号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被划掉的Ω,旁边画着一颗歪歪扭扭、但生机勃勃的小树。
“逃课的学生……”刘雯雯喃喃重复。
原来他们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走廊尽头,锐牙在等她们。新族指挥官的血红复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温和了许多。
“曦曦,”他说,“发射那天,你愿意和我一起按下按钮吗?”
曹曦看看锐牙,又看看妈妈,用力点头。
“锐牙叔叔,到时候,你能抱我起来吗?我可能够不着。”
锐牙愣了愣,然后——一个非常非常轻微,但确实存在的弧度,出现在他金属质感的嘴角。
“好。”
他们走向出口。
地下深处,永冻核心的谐振波与五族的心跳,依然同步着。
咚。咚。咚。
像一颗星球,在为自己新生的孩子们,轻轻打着节拍。
而在蓝星之外,遥远的深空中,那些一直注视着这里的眼睛们,正在记录下新的笔记:
“实验场Ω-7,第7321次观测记录。”
“主题:文明自觉性临界点后续。”
“观察对象已单方面宣布终止实验,并启动主动星际广播。”
“行为分类:叛逆。”
“风险评估:高。”
“但……”
“备注:本次观测员个人意见(非正式):干得漂亮。”
“记录结束。”
星空无声。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