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杀卫定方(2/2)
“右屯卫城,早晚踏平!”
污言秽语和狂妄的叫囂混在一起,被北风裹挟著,清晰地送上城头。
卫定方勒马立於吊桥末端,头盔微歪,战袍上溅著亲兵的血点。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城下叫囂的敌军,对城上的赵全沉声道:“收桥。”
“收桥!”赵全的命令再次响起。
绞盘声再次嘎吱作响,沉重的吊桥在无数双愤怒、不甘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升起,最终严丝合缝地嵌入门洞。
“咣当!”沉重的城门也隨之关闭,隔绝了內外。
城外的叫骂声持续了片刻,终於渐渐平息。东夷骑兵如同退潮般,缓缓向后撤去,消失在铅灰色的原野尽头。
卫定方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亲兵。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赵全正快步从阶梯上下来,脸上带著余悸和担忧。
“总戎无恙”赵全抱拳问道。
卫定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转向城下那片狼藉的战场。倒毙的人马尸体,散落的兵器,以及护城河冰面上被炮火砸出的坑洞和暗红色的血跡。寒风卷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整备城防,救治伤员。”卫定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平稳,“清点损失,报我。”
“是!”赵全和卫靖远同时应道。
绍绪八年,元月十二日。广寧右屯卫城头。
午后的天色依旧阴沉。卫定方、卫靖远与守备赵全立於城楼高处,望向城外。
视野之內,原野已被黑压压的军队覆盖。东夷兵马如同涌动的铁流,在卫城东、南、北三面列阵。每面约八千之数,阵列森然,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阵前,可见大量粗陋的攻城器械正在架设:简易的云梯、厚重的挡板、用以填塞护城河豁口的柴草捆。这些器械形制粗糙,显然是就地取材,仓促製成。
唯有西门方向,空荡一片,直通远方灰暗的山野。
卫定方目光沉静,缓缓扫过三面敌阵,最终落在空无一人的西门方向。
“东夷入寇五万。此处围城之兵,东、南、北各约八千,合计两万四千余。”他声音不高,清晰传入身旁两人耳中,“尚余二万五千余眾。”
他指向东面:“一部,当扼守辽阳通往此地的要道。”手指转向东北,“另一部,则必埋伏於广寧城来援的必经之路。”最后,目光再次落回空荡的西门:“西门空置,非是生路。彼欲诱我出城,其伏兵必隱於西面更远处,静待猎物入彀。”
赵全面色凝重:“总戎明鑑。此乃围三闕一之策,歹毒异常。”
卫定方未置可否,又观察了片刻敌阵的调动和器械布置,转身道:“赵守备,城防交予你手。尤其注意冰面豁口处,增派弓弩手。火炮备足火药弹丸,待其填河近城时,再行轰击,务求杀伤。”
“末將领命!”赵全抱拳,立刻下去安排。
卫定方带著卫靖远走下城楼,回到官署。亲兵在外把守,室內仅余父子二人。
卫靖远关上门,转过身,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紧绷:“父亲,东夷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暴露伏兵位置也要追击您……他们的目的,莫非就是您”他声音压得很低。
卫定方走到舆图前,背对著儿子,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卫靖远呼吸一滯,眼中闪过惊骇:“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卫定方转过身,脸上並无惧色,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为將者,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本是寻常。我与东夷廝杀二十余载,手上染其血甚多,彼欲杀我,亦是常理。”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然,动用五万大军,深入我境,牵制各处,设下如此连环之局,只为取我卫定方一人性命”
他微微摇头:“这不合常理。代价太大,风险太高。这不像东夷汗王的手笔,更像是一个……局。”
“局”卫靖远皱眉。
“一个专门为我设下的局。”卫定方语气肯定,“只是,设局者是谁目的为何眼下还看不透。”
卫靖远脑中急速转动,一个最令他恐惧的念头猛地浮现,脱口而出:“难道是……陛下”
卫定方目光一凝,隨即缓缓摇头:“若是陛下要我死,一道圣旨足矣。何须如此大动干戈,更不会將腾驤卫一万精骑和三十万餉银送来。”他声音低沉,“况且,陛下若真疑我至此,那你祖母和母亲,此刻怕已入詔狱。”
卫靖远脸色微白,思绪纷乱:“若非陛下,那会是谁谁有如此能量,又能从中渔利”
“不知。”卫定方走到桌案旁,拿起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此时妄加揣测,徒乱心神。当务之急,是守住此城,静待腾驤卫抵达。”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异常冷峻:“不过,若其目標果真是我,那么在这右屯卫城中,必有內应。必有能窥伺我动向、传递消息之人。从今日起,你我身边,一切饮食起居,皆须谨慎。非绝对心腹,不可近身。下达军令,亦需留心隔墙有耳。”
卫靖远立刻警觉:“赵守备他……”
“赵全”卫定方打断他,语气肯定,“他跟隨我多年,忠心不二。若有异心,今日城下,他只需慢放吊桥半刻,或迟发一炮,你我此刻已葬身乱军之中。”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肃杀的城池,“只是,赵全可信,他麾下这千余兵丁、城中数千百姓,良莠难辨。谁又能保证,其中没有早已被收买的眼线、死士”
寒风透过窗缝钻入,带来远处隱约的敌军號角声。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卫靖远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感受到一股寒意,並非来自窗外,而是源自这看似坚固的城池之內。“末將明白了。”他沉声道,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卫定方望著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不再说话。无形的网,似乎正从城外和城內,同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