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再染鲜血(2/2)
景仁宫中所有当值宫女和太监都齐齐跪下,“请陛下恕罪!”
“邓修翼,把这些奴婢全都拉去东厂,咳咳。”
“陛下,保重龙体。”邓修翼道。隨后,司礼监的人则將景仁宫中之人全部带走。
皇帝还想进內室去看郑才人,这时甘林挡在前面,“陛下,內室不乾净。”皇帝只能作罢。转身要走,看到邓修翼道:“你过来。”
於是邓修翼起身,凑到皇帝身边,躬身听皇帝低声道:“好好查查。”
“奴婢明白。”
隨后皇帝走了。邓修翼走到周院判身边,將周文彦扶起,两人相视,邓修翼微一闭目,周文彦拱手。邓修翼道:“还需劳烦周院判为郑才人好好调理身体。”
“下官定当尽力。”
邓修翼转身离开景仁宫,在宫门口对安达道:“儘快补充內监宫婢前来景仁宫,侍奉郑才人。”
“小的这就去办。”
邓修翼直接去了东厂,孙健已经將所有景仁宫中之人单独收押,然后引著邓修翼到了安穗所关之处。
邓修翼站在门外,对著安穗道:“你去吧,你哥哥的事情,孙健会去顺天府將人带出。”
安穗哭著在地上给邓修翼磕了一个头,“请掌家看顾家兄及老母!”邓修翼看著她,点了点头。安穗闭上眼睛,站起身来,直接撞墙自尽。
次日,邓修翼带著安穗的口供和画押,到了御书房,“请陛下赐杖!奴婢有负陛下重託,没有管好这些宫婢。现有景仁宫宫女安穗的口供,是她劝郑才人多食羊肉,以致郑才人气血翻滚。昨日到太后宫中前,又是这个安穗让郑才人穿的夹袄,体燥烦热。”
“这个贱婢!她为何要做这个事情可有人指使”
“东厂一个没注意,让这个安穗撞墙自尽,线索断了。”邓修翼道,“请陛下赐杖!”
皇帝看著邓修翼,久久没说话,最后道了一句,“你起来吧,后宫宫婢原本不归司礼监管,你刚刚接手,仍需管教!”
“奴婢谢陛下信任!”邓修翼在地上青金砖上磕了三个响头。
十月廿日,司礼监。
一灯如豆,寒夜侵骨。
邓修翼枯坐桌前,指间刻刀在紫檀木上游走,试图雕琢出一支桃簪的灵韵。梅、杏、芍药、莲……这是他为李云苏雕的第七支簪子了。抽屉里,两支旧簪:梅、杏,静静躺在丝绒衬布上,像被封印的过往。
手上这支桃簪,瓣已具雏形,只差蕊那一点娇嫩的生气。他记得她在信中说过,开封时杏簪丟了,梅簪缺了一角,邓修翼,你可愿为我重雕
邓修翼仿佛看到她眼中带笑,映著江南的春光,不染尘埃。他应了,却不知这承诺,最终成了他饮鴆止渴的仪式,一支支簪子,是赎罪的供品,也是自罚的刑具。
他仔细转著刻刀,去雕出桃的蕊嫩俏之姿,眼神中只有专注。东窗罅隙钻入的冷风,卷得烛火明灭不定,也捲起他喉间一阵压抑的呛咳。
刻刀猛地一滑,尖锐的刀锋毫无滯碍地刺入左掌!剧痛迟了半拍才传来,深红的血瞬间涌出,沿著掌纹蜿蜒,滴落在未完成的桃簪上,洇开一朵刺目的、畸形的“血桃”。
他小心得放下手中的簪子,他怔怔地看著。这血,冷得像这无边寒夜,也像他早已枯死的魂灵。可这冷,这痛,竟不及他心口万分之一!
“苏苏”,邓修翼在心里唤她的名字。而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他猛地攥紧伤手,任那冰冷粘稠的血染透指缝,仿佛这样就能按住灵魂深处咆哮的野兽。
他抬头看向书架上的那尊无声而垂目的仕女玉雕。书架后窗欞外,夜空高悬的明月,清辉凛冽,像极了她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映著星子、盛满温柔与悲悯的杏眼。
可如今,那双眼睛的主人,为了他杀了陈保……
那个名字带著血腥味撞进脑海。李云苏手刃陈保的画面,是他这一个月来无法挣脱的梦魘。他“看见”了。不是想像,是刻骨铭心的“看见”:她纤细白皙的手,曾执笔写下力透纸背的“人”字,曾温柔拂过他伤疤的手,此刻却紧握著冰冷的凶器。
温热的血珠溅上她如玉的脸颊,一滴,两滴……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得他双目欲裂!她眼中的星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的、与他沉沦地狱同质的黑暗!
“不!”一声无声的嘶吼在他胸腔炸开,震得他浑身发颤,几乎呕出血来。
是他!都是因为他!
是他这污秽不堪的存在,是他这深陷泥沼的厉鬼,玷污了她!是他將她拖下了这血腥的炼狱!她本应永远站在光里,乾净、善良、温暖,像初春枝头最纯净的杏,不沾一丝阴霾与血腥。她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不敢褻瀆的神祇,是他拼尽一切也想护住的净土!
可他做了什么他让她亲手染了血!他让她为了他这种人,背负了杀孽!
巨大的厌弃与绝望如冰海將他淹没,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他低头看著自己染血的手,那里早已沾满无数看不见的污血:构陷、算计、推波助澜、视人命如草芥……他早已在权力的泥潭里腐烂发臭,每一寸骨头都浸透了卑鄙和下贱。
他甘愿如此!他甘愿永世沉沦,永墮阿鼻!
他可以是最骯脏的污泥和卑劣,他可以把自己碾碎成齏粉铺在她脚下,只为她能踩著他这摊烂污,走回那光明洁净的所在。
只要她乾净!
只要她永远是她,那个对他说“你不是奴婢,你是人”的李云苏!
掌心伤口的血还在渗出,冰冷粘腻。他抬起手,看著月光下自己污血淋漓的手掌,又望向那轮冰冷的明月,仿佛在对她低语:
“苏苏……你的手,不该沾血。一滴都不该。”
“所有的罪,所有的孽,所有的污秽……都该由我来。”
寒风呼啸,捲起庭院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哀鸣。司礼监掌印邓修翼,这个权倾朝野、令无数人战慄的名字,此刻只是窗边一个被月光拉长的、孤绝而佝僂的影子,掌心滴落的血,在冰冷的地砖上,积成一小滩绝望的暗红。
而那支染血的桃簪,静静躺在桌案,瓣上的血色在烛光下,宛如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