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七章 世宪返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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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绪七年,七月初九日,插汉拉。
威寧海子南,沉沉暮色如一块巨大的铅板,重重地压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之上。二十万剽悍的骑兵纵马驰骋,那密集而雄浑的马蹄声,恰似闷雷在荒原上滚滚而过,震得大地都为之颤抖。
中央的高台之巔,一面高达九丈的“苍狼白鹿”图腾旗猎猎招展,在狂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旗面之上,浸染著三年前战死士卒的鲜血,歷经岁月的风乾,已然凝成了暗褐色的云纹,仿佛在无声诉说著那场惨烈的战斗和无数英魂的悲戚。
一名赤膊的萨满,神情癲狂而肃穆,双手高高举起燃烧的羊胛骨。骨头上的裂纹交错,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仿佛隱藏著神秘的预言。他用北狄那粗獷而激昂的语言嘶吼著,唾沫与血沫在空气中飞溅。
“伟大的腾格里在上!瞧瞧那宣化的城墙,那是用我族儿郎的头骨奠基而成;再看看那汉人的火銃,曾无情地撕裂了六万条鲜活的汉子的胸膛!三年了,斡难河的水仍在悲泣,战死的勇士们在阴山下徘徊,他们的灵魂在愤怒地咆哮,渴望著饮下汉人的血!”
“啊!”“杀!”“復仇!”瞬间,现场爆发出一片震天动地的吼叫,那声音如同一股汹涌的怒潮,势不可挡。与此同时,马匹也在嘶鸣,它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与仇恨,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铁蹄无情地踏碎了大地清晨最后一丝温情,阿拉坦汗身披玄色镶金兽皮大氅,威风凛凛地出现在眾人面前。大氅上的金线在余暉中闪烁著耀眼的光芒,更增添了他的威严。他胸前的甲叶上,嵌著三颗庆军將官的首级骨饰,那是他战功的象徵;腰间悬著的断刀,更是他復仇的利器。他翻身下马,沉重的靴底碾过祭台上殷红的羊血,发出“咯吱”的声响,然后大步迈向那面庄严的“苍狼旗”。
旗竿之下,跪著三名被俘的庆军哨探,他们浑身血污,狼狈不堪,身体瑟瑟发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阿拉坦汗腰间悬著的断刀,並非普通之物。刀身是半截庆军斩马刀的残刃,刃口因曾硬抗火器的猛烈攻击而崩裂如锯齿,然而,却被人用熔化的白银精心浇铸出蜿蜒的血纹,宛如一道凝固的虹,散发著诡异而神秘的气息。
当阿拉坦汗缓缓拔刀,划破左臂,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刃上的银纹时,那血竟如同有生命一般,顺著锯齿状的刃口快速爬升,仿佛被刀身贪婪地吞噬。
他紧紧盯著刃中自己扭曲的倒影,喉咙里发出狼嗥般的低吼,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科尔沁的巴特尔们!察哈尔的箭手们!兀良哈的骑士们!三年前,那卑鄙的曾达狗贼欺骗了我们,他信誓旦旦地说宣化只有三万庆国的驻兵,还承诺只要我们全力攻打宣化,他就放我们北归。可结果呢我们六万儿郎倒在了汉人的『响雷棍』下,血洒疆场。我的侄子,刚娶了新娘的博尔忽,被他们残忍地割了头,掛在城头示眾!”
他愤怒地一脚踹倒一名庆军哨探,將断刀狠狠地抵住其咽喉,眼中闪烁著怒火。“今天,这二十万把马刀,是为六万英魂精心磨礪的;这二十万匹战马,是为踏平宣化而悉心饲养的!”
突然,他將断刀猛地插入祭台,扬起的尘土在空中瀰漫。接著,他抓起一把羊血,狠狠地抹在脸上,那一刻,他形如魔神,散发著令人胆寒的气息。
“腾格里听著:我阿拉坦,要让宣化的城墙轰然塌成血海;要让曾达的头骨,成为我侄子灵魂的酒杯;要让汉人的皇帝,跪在马市前,用十车铁器来换我一箭!”
“嗬——!”西侧科尔沁部的千名重骑兵同时敲击马刀,那甲叶碰撞声如暴雨打在铁皮上,清脆而又震撼,仿佛是战爭的前奏。
“嗬——!”东侧察哈尔部万箭齐举,箭头齐刷刷地指向落日,宛如一片钢铁荆棘,闪耀著冰冷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慄。
“踏碎宣化!血祭英魂!”
二十万部眾齐声怒吼,那声浪如同一股强大的衝击波,掀得图腾旗剧烈震颤,旗面上的血纹仿佛重新流淌起来,充满了生命的力量。远处,无数马头骨串成的“復仇链”在风中哗啦作响,每颗头骨都繫著一缕战死勇士的头髮,仿佛在诉说著他们的不屈和对復仇的渴望。
阿拉坦汗猛地拔出断刀,迅速割下一名哨探的耳朵,將那还带著鲜血的耳钉在旗面“狼口”处,大声喊道:“这是给腾格里的祭品!明日卯时,野狐岭的烽火一起,”
他拔刀指向南方,“马蹄踏碎阴山雪,刀光要蘸宣化血!若不取下曾达的头,我阿拉坦誓不回帐!”
话音刚落,二十万骑兵同时將马刀插地,刀柄上的狼头雕饰在暮色中闪著幽光,宛如一片钢铁丛林,散发著肃杀的气息。萨满將燃烧的羊胛骨拋向空中,火星溅在阿拉坦汗的披风上,似落雪般熄灭,仿佛是上天对这场復仇之战的见证。
“祭旗!”阿拉坦汗一声怒吼,挥出断刀,寒光闪过,一个庆军哨探的脑袋应声落地,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落在地上,形成一片殷红的血泊。
“嚓!”“嚓!”另两个庆军哨探的脑袋也被砍了下来,在地上滚动著,死不瞑目。
现场,北狄的汉子们都如嗜血的魔鬼一般,彻底沸腾起来!
“杀光大庆人!”“杀!”“踏平宣化!”“杀曾达!”
那一声声怒吼,仿佛要將整个天地都撕裂。
风卷过草原,带来远处马群的嘶鸣,那声音在寂静的空中迴荡,更增添了几分悲壮的氛围。祭旗台下,无数火把將骑兵的影子投在丘陵上,恍若万千战神立柱,威武而又庄严。
阿拉坦汗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鼓胀如翼,他抽出腰间断刀,刀锋直指东南方的宣化方向。那里,正是三年前六万英魂陨落的地方。
此刻,苍狼旗已浸透新的血誓,二十万铁骑的铁蹄,即將在黎明踏碎长城的寂静,一场血腥的復仇之战即將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