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七章 出杀虎口(2/2)
“老朽是朔州人,这位壮士自哪儿来”
“我等亦是从朔州来。”
这时,一位妇人从毡帐出来,她一身北狄装束,疑惑地看著李云苏一行人,用北狄语问著汉人。汉人亦用北狄语和她说了几句,她又看了李云苏等人一眼,回了毡帐。
那汉人对马骏道:“即是同乡,还请稍坐。”
马骏转眼看向李云苏,李云苏点了点头,他们便纷纷下马,向著毡帐走去。小狗一看他们都向它走来,便又叫了两声,隨著李云苏他们走得越来越近,这个小狗躲到了主人身后。
……
四月一日,陈保基本已经搞明白了黄河大堤到底发生了什么。若说潘家年没有以次充好,陈保拧下自己的脑袋都不会相信。堤未破处,掘开一看,便知道这个大堤至少没有每一段都认真去修,一段还成,一段烂污。
但是陈保为什么至今仍然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帮潘家年,说穿了,就是因为沈佑臣、卫定方和董伯醇的態度。无论如何,自己是奉陛下御旨而来吧。按照你们文官体系,自己好歹是个钦差吧。可从陈保抵达开封开始,他就明显感觉到了这三个人的牴触。
三月廿二日,陈保於巳时便抵达了开封。
前一日他从中牟遣小內监连夜赶到开封传信,告知沈佑臣、卫定方和董伯醇他奉旨来开封了,如今人已经在中牟了。廿二日寅时初刻,他便从中牟出发,为的就是能够早一点到开封,然后帮万岁爷把整个事情查清楚。他马不停歇地,於巳时抵达开封府,却被告知卯时三刻,沈佑臣、卫定方、董伯醇都出去了。他本来以为这三位没想到他如此早到,午时总要回来。於是他便命人在仪门摆下红毡,设上香案,只等他们来接旨。结果他一直等到酉时,一个人都没回来。
“掌印,要不先去驛馆歇著”小钟子缩著脖子,袖口被汗浸出暗纹,他没想到这三人竟如此怠慢。他看著陈保的脸,从兴奋到恼怒的整个过程。
开封同知在一旁道:“中贵人,沈大人说今日要勘柳林决口,董大人去了繁岗施粥,卫都督在汴河查漕运……”
“住嘴!”陈保让手中的茶盏扔出,磕在门柱上,茶盏瞬时粉碎,“御马监的钦差奉旨而来,竟要在这空衙等上三个时辰当本官是街头卖瓜的”
他盯著空荡荡的仪门,想起临行前陛下的话:“陈保,你替朕去瞧瞧,你去便如朕亲临。”此刻看来,这帮文官,表面忠君体国,骨子里根本没把万岁爷放眼里。这可是天子啊!
酉时二刻,最先回来的是董伯醇。这位开封知府的官服前襟全是粥渍,袖中掉出半块硬饼。“中贵人久等了。本想著中贵人无论如何也是今日下午才会到,便去繁岗看看賑灾。没想到灾民今早抢了粥棚,永昌伯不在,卑职只得现场弹压,让您久等了。”
显然董伯醇进来前已经知道陈保等了很久了,所以一脸的歉意。他也是没料到陈保来得那么快,若放从前,一个提督太监带著皇命来,总是提前通知,然后让官员跪迎半日,自己姍姍来迟摆足威风。如今开封事多,他们三人实在没有这半天时间来让这个太监享威风。所以三人都想著先去处理点公务,午后回来再跪迎,时间也是够的。而今日若不是他在现场,繁岗那边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呢。
陈保盯著他胸前的粥渍和下摆的泥污,忽然笑了:“董大人这官服,怕是三年没换新的吧”
“换新”董伯醇觉得陈保在讽刺自己,自黄河冰排袭城,他就没有一天好好睡觉,他能穿乾净的官服已经很不错了,还能换新董伯醇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不应该歉意,这种从內廷出来的中官,除了贪污搜刮,根本不懂民间疾苦。董伯醇正待爭辩,仪门外响起了竹枝声。
沈佑臣的竹枝敲著阶沿响起来,他赤脚踩著红毡,脚底的泥沙混著柳林决口的浊水,在毡面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印子:“中贵人到了抱歉,抱歉!”
陈保看著他袖口的蓝布补丁,补丁边缘还沾著黄河的水,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是不是也本打算去看一眼,然后在大堤上遇到了要务,就回不来了”
沈佑臣一听这话不对劲,抬眼看了董伯醇一眼,只见董伯醇满脸怒容。沈佑臣猜想定然是陈保出言不逊了,於是他也沉下了脸。
“要务”沈佑臣將竹枝往案上一放,枝梢掛著片水草,“在下今早从柳林走到黑岗口,二十里堤岸垮了七处,每处都能掏出半筐烂草。中贵人要是觉得这不叫『要务』,那在下倒想问问,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务吗”沈佑臣便直接正面硬刚了。
“你!”陈保被沈佑臣这不知死活的態度噎了半死,但是他转念想到,此人是工部左侍郎,是满朝大臣中最懂水利的人,为了万岁爷计,陈保决定忍了。於是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自然!黄河决堤,死了那么多人,费了那么多银子,若沈大人这次重修不能功在千秋,可当得起天子一怒!”
“中贵人!”卫定方的声音从仪门外响起,“陛下是仁君!”卫定方直直看著陈保,眼睛里面透露出来的信息就是,皇帝圣明,而你们这等围在皇帝身边的腌臢小人,在蒙蔽圣听。“陛下无时不以百姓为掛念,以天下为掛怀。董大人为灾民,沈大人为河工,即便今日是陛下亲临,也当赞一句忠君体国。”卫定方是世袭罔替的伯爵,他只要不谋反,最多就是被罚罚俸而已,真要辽蓟线有北狄人,陛下还能不用他
陈保看向卫定方,靴筒上还缠著水草,不用说也是出去忙了。
陈保盯著三人:董伯醇的粥渍、沈佑臣的泥沙、卫定方的水草,全是沾著开封泥土的“忙”,唯独他身上的缎面官服乾乾净净,像片飘在浊水上的油,格格不入。
陈保呵呵笑了,真觉得自己可笑,自己捧一片真心而来,却被人糟蹋成这个样子。他收起了笑容道:“人到齐了,宣旨吧。”
三人便在红毡上跪下叩首。
陈保打开明黄的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临御天下,唯愿河清海晏、生民乐业。今黄河水患骤发,浊浪滔天,沿岸州府田庐尽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枕藉——朕心哀痛,夙夜靡寧!
查水患之由,根在河防失修。黄河大堤乃安民之基,今竟屡决於衝要,非天祸,实人谋不臧!或有官吏玩忽职守,或有工役偷工减料,致使堤身溃坏、水势失控,此等弊端,若不彻查,何以告慰苍生、肃清朝纲
兹特命御马监掌印陈保为朕之特使,持节前往开封府,专司勘核黄河大堤诸事。著其会同地方文武,遍歷堤段、细察工料,究詰歷年修堤钱粮去向,缉拿贪腐瀆职之徒。但有弊政,无论大小,许其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地方官等须全力协从,毋得推諉阻挠。
朕惟望陈保忠勤任事,还黄河大堤以坚固,还沿岸百姓以安稳。尔等亦当体朕爱民之心,痛改前非、实心任事,若再有疏失,必当重典处之,决不宽贷!
钦此。”
三人听完,都没有起身,也没有一人说遵旨。陈保又读了一遍“钦此”。三人才齐声道:“遵旨!”
隨后三人起身,无一人上前接旨。不过说来尷尬,这个圣旨最该接的人,其实是陈保,因为皇帝的话都是对陈保说的。
三人对望一眼,向陈保拱手,然后纷纷告退。
暮色漫进仪门时,陈保看著三人转身离去的背影,红毡上的泥沙印子被风卷得乱飞。就像他的圣諭,终究是落进了开封的泥里,沾了一身的腥气,再难乾乾净净地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