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责任的形状与一张绝育预约单（2/2）

“初步决定：倾向于绝育。理由：长远利益大于短期风险。真正的责任，有时意味着做出艰难但正确的选择，即使可能被误解。”

“行动计划：1. 立即开始研究本地靠谱的宠物医院及TNR项目。2. 购买合适的诱捕猫包、术后护理用品（伊丽莎白圈、消炎药等）。3. 寻找合适的术后隔离与恢复场所（是否能在出租屋内完成？）。4. 选择时机，果断执行。”

写下“果断执行”四个字时，他的手有些颤抖。这可能是他执行《人类重连计划》以来，做出的最艰难、也最像一个真正“成年人”的决定。

他立刻行动起来，仿佛只要慢一步，就会被情感的潮水淹没，改变主意。他在网上搜索本地的宠物医院，仔细查看评价，尤其是关于猫绝育手术和对待流浪动物态度的评价。他加入了一个本地的流浪动物救助群，小心翼翼地询问关于TNR的经验和推荐医院。他甚至开始浏览购物网站，研究哪种猫包更适合诱捕警惕性高的流浪猫，哪种伊丽莎白圈更舒适。

在这个过程中，他感到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连接感”。这不再仅仅是与“船长”个体的情感羁绊，而是仿佛通过这个决定，他的一只脚，踏入了另一个更广阔、更复杂的现实领域——关于生命伦理，关于人道关怀，关于个体与群体利益的平衡。他不再是那个只蜷缩在自己十平米空间里的孤独个体，他开始为了另一个生命，去学习、去规划、去承担一份沉甸甸的、具有实际重量的责任。

傍晚，他依旧为“船长”准备了食物和清水。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梁承泽看着它，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它依旧那么警惕，那么独立，带着一身属于都市荒野的、不屈的生命力。它信任地在他门口梳洗，仿佛将最柔软的一面展示给他。

梁承泽几乎要动摇。他怎么能对这样一个鲜活、信任着他的生命，策划一场“背叛”？

但当他看到“船长”转身离开时，后腿上那道之前未曾留意到的、已经结痂但依然明显的伤痕时，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他关上门，拿起手机，找到了那家评价最好、对流浪动物有优惠的宠物医院的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号码。

“喂，你好，我想预约……一只公猫的绝育手术。”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电话那端传来宠物医院前台护士温和却公式化的声音，询问着猫咪的品种、年龄、健康状况。梁承泽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

“是……一只流浪猫，中华田园猫，公的。年龄……不确定，大概成年了。健康状况……看起来还行，就是有点瘦，有一只眼睛没了。”他尽可能准确地描述，每一个不确定的词汇都让他感到一种失职般的愧疚。他对“船长”的了解，原来如此浮于表面。

“好的先生，流浪猫绝育我们这里有优惠套餐，包含基础术前检查、麻醉、手术和术后消炎针。您需要自备猫包，手术当天禁食禁水8小时……”护士熟练地介绍着流程，每一个步骤都像一块冰冷的砖，垒砌起那道即将横亘在他与“船长”之间的、名为“为了你好”的高墙。

他机械地记下注意事项，预约了五天后的下午。挂断电话，手心里一层薄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预约成功了，这件事再无转圜余地。他点开手机的日历功能，在那个日期上做了标记——“船长手术”。这四个字刺眼地停留在屏幕上，像一个即将到来的审判日。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理性上，他知道这是正确的、负责任的选择。但情感上，一种强烈的、类似于“背叛”的负罪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想象着“船长”被诱捕进猫包时的惊恐挣扎，想象它在陌生医院里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象它麻醉醒来后伤口疼痛、戴着伊丽莎白圈的狼狈，以及……它可能会投向他的、充满恐惧与不解的眼神。

“它会恨我的。”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强迫自己再次行动起来，用繁杂的准备工作来对抗这汹涌的情感浪潮。他打开购物APP，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浪费生命、填充欲望的无底洞，此刻却成了他履行责任的工具库。他的搜索记录从之前的“猫咪冻干推荐”变成了“大型透气猫包”、“防抓挠伊丽莎白圈”、“宠物外用消炎药”、“豆腐猫砂”、“术后营养罐头”……

他仔细对比着商品详情和用户评价，像一个为即将出征的战士挑选装备的后勤官，谨慎而焦虑。选择猫包时，他反复查看透气孔是否足够多，内部空间是否足够大，是否能给“船长”保留一丝尊严和相对舒适的感觉。选择伊丽莎白圈时，他放弃了那种硬塑料的、看起来就像刑具的款式，选择了一种更柔软的、棉质内衬的版本，尽管价格贵了不少。

每放入购物车一件物品，都像是在“背叛”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同时也像是在“责任”的堤坝上加固了一寸。这种矛盾的撕扯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下单支付后，他看着长长的订单列表，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他的《人类重连计划》，那个初衷是为了摆脱数字依赖、重连现实生活的计划，此刻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他更深地卷入到线上采购和现实责任的交织之中。只不过，这次采购的目的，不再是满足自我的即时快乐，而是为了另一个生命的长远福祉。

傍晚，如同一个即将面对最后晚餐的死囚，梁承泽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为“船长”准备了格外丰盛的晚餐——他开了一个优质的主食罐头，混合了猫粮和它最爱的冻干。他甚至奢侈地撒上了一点刚刚到货、原本打算术后给它补充营养的猫用维生素粉。

当“船长”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楼道口时，梁承泽的心揪紧了。它依旧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带着属于王者的审慎。它走到食碟前，低头嗅了嗅那异常丰盛的食物，然后抬起头，独眼望向门内的梁承泽，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仿佛在问：“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梁承泽几乎要脱口而出：“吃吧，这是……‘断头饭’。”但他只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尽管他知道“船长”看不懂人类表情的复杂含义。

“船长”低下头，开始进食。它吃得很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梁承泽蹲在门内，静静地看着它，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它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根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的毛发。他试图将这一刻，这只自由的、野性的、信任着他的猫的样子，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因为他不知道，五天之后，这一切是否还会存在。

“船长”吃完后，照例进行了餐后梳洗。它甚至比平时多待了一会儿，就坐在门口，半眯着那只独眼，似乎在享受食物带来的饱足感与傍晚的宁静。梁承泽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与温馨。

最终，“船长”还是站起身，甩了甩尾巴，消失在了楼梯的阴影里。

它离开后，梁承泽在门口站了许久，才缓缓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那份沉重的、即将到来的“责任”。

他走到桌边，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墨水几乎要晕开一个黑点，他才艰难地落下笔：

“……后续：已预约XX宠物医院，时间：X月X日下午。手术用品已下单。”

“心理记录：做出决定的过程，比想象中更煎熬。理性与情感的战争，几乎将人撕裂。看着它毫无防备地享用‘最后的晚餐’，负罪感如影随形。我不断质问自己：是否有权替它决定？是否高估了‘责任’而低估了‘自由’的价值？”

“但翻阅救助群里的信息，看到那些因无序繁殖而奄奄一息的母猫，那些因打斗而重伤不治的公猫……我知道，我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它的信任，就眼睁睁看着它未来可能陷入更大的痛苦。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意识到爱，有时不仅意味着温暖的陪伴，也意味着要狠下心，去做那个‘坏人’。”

“祈祷：希望手术顺利。希望它能挺过去。希望……它最终能原谅我。”

合上笔记本，梁承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但他的内心，却仿佛提前进入了一个寒冷而孤独的冬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投喂者，一个寻求慰藉的孤独者。他主动背上了一份沉重的、关于另一个生命的抉择与未来。这份责任的形状，棱角分明，甚至有些刺手。而他，必须学着去拥抱它，承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