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沉默的协约与社区篮球赛的邀请(2/2)
“梁……梁承泽。”
他被半推半就地拉进了那个充满汗味、呼喊和激烈身体对抗的圈子。阳光有些刺眼,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震得他心脏也跟着怦怦直跳。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集体活动的无所适从,但也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兴奋。
他的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枚独特的勋章,也像一个沉默的提问。
而这一次,他决定,不再仅仅做一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
梁承泽站在半场边线附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临时演员。脚下的塑胶地面似乎比记忆中的球场要硬,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尘土和阳光蒸腾出的热气混合的味道,陌生又熟悉。小陈——那个热情洋溢的年轻人——已经跑回场内,大声向其他人介绍:“这梁哥!来帮我们凑个数!”
几道目光扫过来,带着善意的打量和运动特有的直率。有人朝他点点头,有人喊了声“欢迎”,随即注意力又迅速回到了奔跑的篮球上。没有他预想中的审视或挑剔,这种被迅速接纳又迅速“无视”的感觉,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
他被随意地分到了一队,穿着杂色衣服,对抗另一队穿着深浅不一款式各异的队伍。没有统一的队服,没有严格的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奔跑、争抢和投篮欲望。
“梁哥,你打什么位置?”一个身材微壮、留着板寸头的中年人问他,气息平稳,像是常客。
“啊……以前打前锋,现在……都行。”梁承泽含糊地回答,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嘈杂的球场里显得微弱。
“行,那你先适应适应,跟着跑位,有空档就喊!”板寸头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粗糙的鼓励。
比赛继续。梁承泽跟着队伍跑动,脚步有些虚浮,肺叶像是许久未曾充分扩张过,贪婪又吃力地攫取着空气。第一个回合,球在他眼前经过几次传递,最终由板寸头在篮下打板进球。他甚至没碰到球,只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跟着折返跑了一次。场下的、以及同队的人发出简单的叫好声,一种纯粹的、为进球而生的快乐。
轮到他们防守。梁承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张开手臂,屈膝,盯着自己对位的球员——一个穿着旧校服、动作灵活得像泥鳅一样的半大孩子。那孩子连续几个假动作,梁承泽的重心被晃得七零八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个加速就从身边抹了过去,轻松上篮得分。
“没事没事!下一个!”板寸头喊道,语气里没有责怪。
梁承泽喘着气,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不是羞愧,而是一种久违的、身体被调动起来的生理反应。手背上的疤痕在汗水浸润下,存在感格外鲜明,像是在提醒他此刻的真实。
又几个回合过去。他逐渐找回了一点身体记忆,脚步不再那么漂浮,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节奏稳定了些。他开始能够判断球的走向,偶尔能卡住位置,虽然抢不到篮板,但至少能干扰一下。
一次,对方投篮不中,篮球朝着他的方向弹过来。那一刻,周围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他的眼里只剩下那颗旋转的、橙色的球体。时间慢了下来。他几乎是本能地跃起——高度远不如当年,动作也谈不上优美——但手指尖确实触碰到了球粗糙的表面。
他没能抓稳,球被旁边的小陈眼疾手快地捞走了。
“好板梁哥!”小陈喊了一声,运球快速推进。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触球,甚至连有效数据都算不上。但梁承泽的心脏却因为这个触碰而猛地加速跳动起来。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像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这不是屏幕上虚拟的“抢断成功”提示,这是真实的、肌肉记忆被唤醒、与物理世界发生有效连接的瞬间反馈。
他参与的积极性高了一些。开始尝试跑向空位,虽然大多数时候队友看不到他,或者看到了也因为不信任而选择自己进攻。但他不再觉得自己是纯粹的局外人。他开始观察,板寸头的背身单打虽然朴实但很有效,小陈的速度和冲击力十足,那个半大孩子投篮姿势怪异但准头惊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和缺陷,在这个简陋的球场上,构成了一种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生态。
机会终于来了。一次快攻,小陈吸引了两人防守,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从侧翼跟进、处于巨大空档的梁承泽。他没有犹豫,一个击地传球,篮球精准地送到了梁承泽手中。
接球的瞬间,梁承泽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篮筐就在眼前十米左右,无人防守。投?还是运一下再上篮?大学时这种球他十拿九稳,可现在……
“投啊梁哥!”小陈的声音和几声催促同时响起。
来不及多想,肌肉记忆再次接管。他屈膝,起跳,手腕柔和地将球拨出。动作有些僵硬,弧度也略显平直。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完美的抛物线,撞击在篮筐后沿,高高弹起,然后……幸运地落入了网窝。
球进了。
“好球!”
“漂亮!”
几声喝彩响起,带着真诚。板寸头跑过来跟他击掌,手掌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汗水的湿意和实实在在的力度。小陈也笑着冲他竖了下大拇指。
一种滚烫的、陌生的情绪涌上梁承泽的喉咙。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被认可的满足感。在这个球场上,进球就是硬道理,一次成功的配合就是最有效的交流。他不需要费力去思考措辞,不需要揣摩对方的心思,只需要奔跑、跳跃、将球投进。规则简单,反馈直接。
接下来的时间,他彻底放开了。虽然体力迅速下降,失误也不少——运球被断,上空篮不中,防守漏人——但没有人抱怨,只有简单的“我的我的”或者“下次注意”。在这种氛围里,失败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因为它只是过程的一部分,而非对个人价值的终极审判。
汗水浸透了他的T恤,顺着鬓角流下,滴落在塑胶场地上,瞬间蒸发。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小腿肌肉酸胀发硬。这种极致的生理疲惫,奇异地带来了一种精神上的放空和洁净。他脑子里不再有被总监否定的提案,不再有微信上未读的红点,不再有出租屋的孤寂,甚至暂时忘记了手背上那道属于另一个孤独生命的伤痕。他的全部感官,都被此刻的阳光、汗水、呼喊、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以及身体极限的呐喊所占据。
这就是“离线时刻”吗?不是刻意营造的安静,而是在喧嚣中,与真实世界进行的一场酣畅淋漓的、耗尽全力的对话。
比赛最终以他们队微弱优势获胜结束。所有人都浑身湿透,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红光和松弛。大家互相打着招呼,约着“下周再来”,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小陈用毛巾擦着汗,走到梁承泽身边:“梁哥,可以啊!底子还在!下周还来不?”
梁承泽撑着发软的膝盖,抬起头,汗水迷了眼睛。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尽管带着疲惫:“来……一定来。”
“行!加个微信?到时候方便联系。”小陈自然地掏出手机。
梁承泽愣了一下。他的微信已经很久没有添加过真正意义上的“新朋友”了。列表里那489个名字,大多是同事、客户、微商和早已不联系的同学。他拿出手机,扫了小陈的二维码。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新好友“陈烁(篮球)”,他感觉这个新增的联系人,和他列表里的其他人,似乎有些不一样。
离开球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体的疲惫是深沉的,每一步都感觉沉重,但心情却是一种久违的轻快。手背上的疤痕不再刺痛,反而像是一个完成了某种仪式的印记。
他推开出租屋的门,熟悉的寂静再次包裹了他。但这一次,寂静不再令人窒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球场阳光和汗水的气息。他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先走到窗边,看了看那个空着的猫食碟。
“考官”今天没有来。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知道,他和它之间那沉默的协约依然有效。而他,也在另一个战场上,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属于自己的“破壁”。
他拿出手机,屏幕使用时间报告还没到点弹出。但他知道,今天,他几乎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
这种“忘记”,或许才是“重连”真正开始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