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边界、伤口与一次失败的触摸(1/2)
独眼橘猫的来访,开始具备了一种不规律的规律性。它从不固定时间,有时是清晨,梁承泽刚在闹钟的余韵中挣扎着清醒;有时是傍晚,夕阳将窗台染成和它皮毛相近的暖橙色;有时甚至是在深夜,梁承泽对着一闪一闪的光标绞尽脑汁时,窗外会传来一声轻而短的“喵”,像是一个秘密的接头暗号。
它每次出现,都只为一件事:食物。梁承泽已经自觉地升级了供奉标准。从最初的生鸡蛋,到专门购买的猫粮(他在宠物店琳琅满目的货架前研究了半小时,最终选择了一款价格适中、成分看起来还算天然的幼猫粮,理由是觉得它瘦弱需要补充营养),再到偶尔加餐的、用清水煮熟的鸡胸肉撕成的细丝。
每一次投喂,都严格遵循着初次建立的仪式:开窗缝隙,放置食物,后退至墙根,保持静止,等待它进来进食,再目送它离开。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像两个默契的、完成某种固定工序的工人。他们之间没有语言的交流,甚至很少有眼神的直接接触——猫在进食时,总是保持着极高的警惕,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捕捉着任何一丝可疑的声响。
梁承泽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种沉默的互动。这比他参加过的任何一次线下社交活动都更让他感到舒适。在这里,规则清晰,目的明确,无需没话找话,不必担心冷场,更不用费力解读对方话语背后的潜台词。猫的诉求直接写在它的行为里:饥饿,以及吃饱后就离开的自由。而梁承泽的诉求,他自己也逐渐清晰: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哪怕这种需要极其短暂和功利;是一种观察另一个生命体如何生存的窗口;是一种在自我秩序崩塌后,通过建立与另一个生物的微小秩序,来重新确认自身存在的方式。
他甚至给猫起了个名字,在心里默默称呼它为“考官”。这带有一点自嘲,也准确地概括了这只猫在他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它用它的存在和规则,考核着梁承泽学习“与现实连接”这门课程的进度。
然而,这种脆弱的平衡,在一个周五的晚上被打破了。
那天梁承泽在公司遭遇了一场堪称羞辱的挫败。他耗时一周精心准备的一份广告提案,在内部评审会上被新来的、比他年轻五岁的总监批得一文不值。那个穿着潮牌、满嘴黑话的年轻人,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将他所有的构思斥为“过时的、缺乏网感的自我感动”。更让梁承泽难受的是,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那些曾经一起加班、一起抱怨的同事,此刻都眼神飘忽,或低头玩笔,或附和着总监的批评。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的小丑,所有的努力和坚持都成了笑话。下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挤地铁,而是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路上甚至错过了常去的菜市场。内心的挫败感和孤独感,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能证明自己并非毫无价值的证据。
推开出租屋的门,冰冷的、缺乏烟火气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放下公文包,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那个熟悉的、能暂时麻痹神经的黑色匣子。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他才猛然想起,里面已经空空如也,那些能提供即时多巴胺的APP早已被卸载。
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窗外的抓挠声。
“考官”来了。它端坐在窗外,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幽幽发亮,平静地看着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梁承泽。今晚,他不想再遵守那套冰冷的仪式。他需要一点温暖,一点真实的、有温度的回馈。他需要确认,他付出的食物和善意,并不仅仅是换来了一个冷漠的进食机器。他想要……触摸它。想要感受那皮毛下的生命热度,想要通过指尖的触感,来抵消内心那片冰冷的荒芜。
他像往常一样,拿出猫粮,倒在碟子里。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后退。他端着碟子,蹲在窗边,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加速跳动。
他慢慢推开窗户,没有像以前那样只留一条缝隙,而是开得更大了一些。
“考官”显然察觉到了异常。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靠近,而是向后微微缩了一下,独眼紧紧地盯着梁承泽,以及他手中那碟猫粮,喉咙里发出了熟悉的、低沉的警告声。
“没事的……就摸摸……”梁承泽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他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将碟子向前递了递。
猫的注意力被食物吸引,它犹豫着,向前迈了一小步,鼻子翕动着。它的眼神在食物和梁承泽的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评估风险与收益。
就是现在!
在猫低下头,准备快速叼走第一口食物的瞬间,梁承泽看准机会,一直悬在空着的左手,以他所能做到的最轻柔、最缓慢的速度,伸向了猫的后颈——那个据说猫妈妈会叼住,让小猫感到安心的地方。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看起来无比柔软的橘色毛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下一瞬,变故陡生!
原本专注于食物的“考官”,在梁承泽手指阴影笼罩下来的刹那,爆发出了一种极其原始而暴烈的反应。它浑身的毛发根根倒竖,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般猛地弹起,口中发出一种绝非警告、而是充满恐惧与愤怒的尖利嘶叫!它没有逃跑,而是选择了进攻。
梁承泽只觉得手背一阵剧痛,像是被几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入,又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摩擦过。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猛地缩回手。
碟子被打翻了,猫粮撒了一地。
“考官”一击得手,没有丝毫停留,身体化作一道橘色的闪电,瞬间从大开的窗口窜了出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窗外空调外机被踩动时发出的“哐当”一声轻响。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两三秒钟。
屋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打翻的碟子,撒落的猫粮,以及梁承泽手背上那几道清晰可见的、正在迅速渗出血珠的抓痕。
疼痛是尖锐而真切的。血珠慢慢汇聚,沿着手背的纹理蜿蜒流下。梁承泽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窗口,一种混合着疼痛、懊悔、羞耻和巨大失落的情绪,像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失败了。不仅仅是一次触摸的失败,是他整个试图建立连接的尝试的失败。他破坏了规则,越过了边界,于是遭到了最直接、最残酷的惩罚。
猫用它的利爪,给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课:它不是宠物,不是慰藉品,它是一个独立的、野性的生命,它的信任脆弱如琉璃,它的边界不容侵犯。他所渴望的那种无条件的温暖和依赖,在它们这种依靠警惕和力量才在城市缝隙中生存下来的生物这里,是一种奢侈甚至危险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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