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氯水的烙印与无声的疆界(1/2)
菜市场带回的那点人间温度,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荡漾一夜,终究被日常的寂静所吞没。但那一把小葱的清香和老太太自然的笑容,确实在梁承泽冰封的内心湖面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裂痕。
晨光再次照亮桌面上那本《人体解剖学》和写满记录的A4纸。身体的酸痛感依旧清晰,尤其是肩背区域,游泳带来的消耗尚未完全恢复。但一种新的、微弱的力量感,混杂在酸痛之中——那是肌肉被使用过、而非纯粹僵死停滞的证据。
口袋里的现金经过菜市场和小葱的消费,已变得极其稀薄。那张游泳次卡的费用,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八十元一次。这代价如此高昂,几乎带着一种奢侈的罪恶感。
去,还是不去?
经济的压力、身体的疲惫、以及那依旧存在的社交恐惧,共同编织成一张劝阻的网。
但他想起水中那片刻的失重与舒缓。
想起那笨拙漂浮带来的微弱成就感。
想起老周的话:“锈得太厉害……”
想起自己写下的:“勘探疼痛。对应地图。”
一种简单的、近乎固执的计算再次占据上风:金钱的消耗、身体的疲惫、内心的紧张,是确凿付出的成本。而水中那短暂的解放感、肌肉被激活的信号、以及“没有虚度”的踏实感,是模糊却真实的收益。
成本高昂,收益微弱。
但似乎,还是比瘫在沙发上,任由身体在寂静中继续锈蚀,要“划算”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成了推动他再次行动的、可怜却至关重要的杠杆。
他重复着那套已成为仪式的流程:煮粥,吃粥,换上那件能遮掩泳裤轮廓的旧外套,拿起装有泳镜泳帽的塑料袋。动作因肌肉酸痛而更显迟缓,但意志却比上次更坚定了一些。
第三次站在“活力健身汇”的玻璃门前,心跳的加速度似乎比上一次又降低了几个百分点。恐惧仍在,但已被重复的经历磨钝了边缘。他知道会发生什么,知道如何应对。
前台女孩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更短了,几乎成了完全的漠视。缴费,拿手牌,进入更衣室。他依旧低头缩肩,尽量避免与任何人对视,但更换衣服的速度快了那么几秒。
推开那扇隔音门,氯气味道和水声回声再次将他包裹。这一次,不再是震撼,而是一种熟悉的挑战感。像面对一个已知的、艰苦的、但或许能有所收获的战场。
他径直走向老位置,浸入温水。浮力托举身体的瞬间,那熟悉的舒缓感再次降临,像是对他所有付出的即时奖励。他靠在池边,没有立刻开始练习,而是先仔细地、用新学的那点解剖学知识,去感受水流按摩着酸痛的肩背肌肉。
然后,他拿起浮板。他没有忘记那个大爷的建议。
他没有再一味地练习漂浮。而是尝试着,一只手抱着浮板,另一只手扶着池边,模仿着记忆中大爷示范的动作,极其笨拙地、开始练习蹬腿。
收、翻、蹬、夹。
动作僵硬得可笑,毫无协调性可言,甚至无法产生有效的推进力,只是徒劳地溅起大片水花,引来旁边几个孩子的注目。尴尬和挫败感瞬间涌上。
但他咬着牙,没有放弃。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腿上,去感受水流划过小腿和脚背的触感,去努力协调那几个简单的分解动作。他不在乎样子有多难看,也不在乎是否能前进,他只在乎这个过程本身——使用这双腿,激活它们。
这个过程比漂浮更累,更耗费体力。没多久,他就感到大腿肌肉酸胀无比,气喘吁吁。
他停下来休息,靠在池边。汗水混着池水从额头滑落。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不远处,那个上次指导过他蹬腿的大爷,正在教自己的孩子。孩子套着背漂,努力模仿着父亲的动作。大爷耐心地纠正着,语气温和。
梁承泽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他犹豫了很久,内心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那点对进步的渴望,压倒了极致的社恐。
他极其缓慢地、像做贼一样,挪动到距离大爷稍微近一点的地方,但没有靠得太近。然后,在他又一次尝试蹬腿、动作依旧惨不忍睹时,他趁着大爷抬头换气的间隙,用尽全身勇气,从喉咙里挤出极其微弱、几乎被水声淹没的几个字:
“……这…这样……对吗?”
大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是梁承泽,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表情。他游近了一些,看了看梁承泽那完全不成型的蹬腿动作,笑了笑:“劲儿使太大了!放松!腿要像鞭子,不是棍子!脚腕要灵活,翻的时候用点力,蹬出去要快,夹拢要轻!”
他边说边又示范了一下,动作流畅自然。
“你太僵硬了,越用力越沉。放松,找找水感。”大爷补充道,语气依旧随意,没有半点不耐烦。
梁承泽脸涨得通红,心脏狂跳,根本不敢看对方,只是死死盯着水面,胡乱地点着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嗯…谢…谢……”
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抱着浮板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虽然紧张得几乎虚脱,但大爷那几句简单的指点,却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他某个关窍。
放松?鞭子?水感?
他尝试着回味那些词语,模仿那种感觉。下一次蹬腿时,他不再用死力,而是尝试着放松大腿,将意识集中在脚腕,想象着像鞭子一样甩出去。
动作依然笨拙,但似乎……真的顺畅了那么一点点?溅起的水花也小了一些。
一股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进步,但这来自权威者(在他眼中)的肯定和有效指导,其激励作用远超他自己的无数次失败尝试。
他再次投入练习,带着新的领悟和热情。
这一次,他在泳池里待的时间比以往都长。直到体力彻底耗尽,手指起皱发白,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回家的路上,身体的疲惫达到了新的高度,每一步都像拖着铅块。但精神却有一种过度消耗后的亢奋。氯水的味道深深地渗入他的皮肤和发丝,仿佛成了他努力过的勋章。
然而,这份微弱的喜悦和成就感,在他用钥匙打开家门,感受到屋内那片熟悉的、冰冷的寂静时,迅速开始褪色。
尤其是,当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面隔墙时。
寂静。
依旧是那种充满张力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他的好心情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邻居的存在,像房间里一头看不见的大象,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现实的逼仄和人际的艰难。
他照例轻手轻脚地煮面、吃饭、洗澡。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但这一次,当他洗完澡,穿着拖鞋走出卫生间时,脚下不小心踢到了放在墙角的一个空塑料瓶。瓶子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声音不大,但在此刻高度紧张的氛围下,无异于一声惊雷。
梁承泽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骤停。
完了。
他惊恐地望向那面墙,等待着那几乎注定会到来的、愤怒的敲击。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然而……
没有敲墙声。
只有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寂静,从墙壁那端弥漫过来。
这种沉默的回应,比任何敲打都更令人窒息。它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谴责,一种极致的冷漠,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宣告:我甚至不屑于再提醒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梁承泽站在原地,手脚冰凉。那种刚刚在泳池中获得的、微弱的与世界连接的喜悦感,被这堵冰冷的墙彻底撞得粉碎。
他意识到,他与邻居之间,已经彻底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
疆界已然划定。
规则只有一条:绝对的寂静。任何逾越,哪怕是无意的,都可能招致未知的、冰冷的后果。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和孤独。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甚至没有力气去拿那本解剖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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