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疼痛的地图与沉默的棋局(2/2)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后面补充道:
“不回应,也是回应。”
他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那面安静的墙。
棋局还在继续。
但他似乎,又多了一张底牌。
一张关于理解自身的、沉默的底牌。
台灯的光晕下,那本《人体骨骼与肌肉解剖学》摊开在桌上,粗糙的线条图谱仿佛拥有了生命。梁承泽的手指缓慢地在一张描绘颈部深层肌群的示意图上移动,指尖下的纸张泛着旧日的微黄。他的眉头微锁,目光在图纸与自己感知中的“疼痛地图”之间来回切换。
“头半棘肌……颈夹肌……肩胛提肌……”他无声地默念着那些拗口的名称,尝试将它们与后颈那片广袤的痛苦疆域一一对应。这个过程艰难而抽象,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祛魅效果。那持续折磨他的、仿佛无边无际的疼痛,似乎被这些冰冷的术语和线条分割、界定、赋予了某种秩序。它依然痛苦,却不再那么神秘和不可认知。
他甚至尝试着,根据图示和简单的文字说明,极其轻微地、想象性地去“激活”某一块被标注为“稳定颈椎”的深层小肌肉。当然,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区别,意识无法如此精确地指挥早已失联多年的肌纤维。但仅仅是知道它的存在,知道疼痛并非铁板一块,知道在那片僵死的废墟下也存在着理论上可能被重建的精密结构,就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理性的希望。
这希望不同于水中漂浮带来的短暂成就感,它是一种更沉静、更基于理解的光芒。
“咚。”
一声敲墙声,再次毫无预兆地响起。
依旧不响,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刚刚沉浸其中的、由知识构建的短暂宁静。
梁承泽的身体依旧会本能地一僵,但这一次,那阵恐慌的涟漪平息得更快了些。他践行着“不回应,也是回应”的策略,只是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书页上,强迫自己不去解读那声敲击背后的意味。
沉默再次成为主导。但这沉默,因他手中有事可做(阅读、对应、思考),而显得不那么煎熬。知识成了他对抗那面墙的无声压力的又一重铠甲。
然而,他尚未意识到,真正的危机,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傍晚,他正在小心地熬粥,房门却被一种与邻居敲墙截然不同的、更正式也更不容置疑的方式敲响了。
“咚、咚、咚。” 力道均匀,节奏清晰。
梁承泽的心猛地一跳。不是邻居!会是谁?房东?他瞬间慌了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略显凌乱的房间,和厨房里正在冒气的锅。
他忐忑不安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位是熟悉的房东王太太,脸上是她惯常的不耐烦与精明。而另一位,则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公事公办的中年男人——是上次来修过网络的那个维修工,老周。
维修工?房东?他们怎么会一起出现?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梁承泽。
他颤抖着手打开门,只拉开一条缝隙。
“梁先生?”王太太率先开口,声音高亢,“你又在屋里鼓捣什么呢?怎么又搞到网络出问题?整个单元楼的光信号都被你这边干扰了!人家维修师傅查了半天线才找到源头!”
梁承泽瞬间懵了:“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弄……”他的目光慌乱地看向老周。
老周的表情倒是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上次见过的、那种见惯不怪的淡然。他看了看梁承泽苍白的脸,又瞥了一眼屋内,开口道:“梁先生,别紧张。不是大问题。系统检测到这片区域信号异常,波动源指向你家这个端口。我过来排查一下。可能是线路老化,或者接口松动,也可能是……呃……”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某些大功率电器干扰?你最近有没有用什么……不太常见的电器?”
大功率电器?梁承泽茫然地摇头。他除了电饭煲和电磁炉,几乎没有任何电器。而那台老旧笔记本电脑,也根本谈不上大功率。
“我…我没有……”他只能重复着苍白的辩解,手心开始冒汗。被房东和维修工堵在门口质问,这种突如其来的、面对面的外部压力,让他比面对邻居的敲墙声要恐慌十倍。
王太太显然不信,撇撇嘴:“哼,谁知道你在屋里干什么?一天到晚不出门……”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试图穿过门缝扫视屋内。
老周摆摆手,打断了房东的话,语气依旧平和:“没事,梁先生,方便我进去看一下弱电箱吗?很快,找到问题就好。”
进去?
要让一个陌生人进入他的私人领地?
看到他这混乱、贫瘠、散发着药膏和孤独气息的“家”?
巨大的抗拒和羞耻感几乎要让梁承泽窒息。他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着门框。
老周似乎看出了他的极度不适,补充道:“就看一下角落那个弱电箱,很快,一分钟。”
王太太在一旁不耐烦地抱着胳膊。
梁承泽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和勇气。他极其缓慢地、像 surrender(投降)一样,拉开了房门。
老周侧身走了进来,目光专业而快速地扫视了一下环境,没有在任何杂物或凌乱处停留,径直走向角落那个小小的弱电箱。王太太则嫌弃地站在门口,没有踏进来。
梁承泽僵立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被公开处刑的囚犯,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能想象房东脸上那鄙夷的表情,也能感觉到老周那平静目光下可能隐藏的审视。他的秘密巢穴,他最不堪的避风港,就这样暴露在了外人面前。
老周打开弱电箱,用手电照着里面的线路和接口,手指熟练地拨弄检查着。几分钟后,他“哦”了一声。
“找到了。”他说道,从里面轻轻抽出一段线路,指着接口处,“你看,这里,光纤接口有点氧化老化,接触不良,产生微弱信号反射,干扰了上行链路。小问题,清理一下重新接紧就好。”
他拿出随身工具包里的清洁笔和酒精棉片,熟练地擦拭了接口,然后重新插紧,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好了。”老周合上弱电箱的门,转身对梁承泽说,同时也像是说给门口的王太太听,“不是大功率电器,就是线路老化,很常见。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梁承泽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一半,但巨大的尴尬和暴露感依旧笼罩着他。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太太闻言,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满:“哼,反正问题出在你家!以后注意点!别老影响别人!”她说完,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就走了。
老周收拾好工具,看了一眼依旧僵在原地、脸色苍白的梁承泽,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他的目光扫过梁承泽明显僵硬的脖颈姿势,又看了看桌上那本摊开的解剖学书籍和旁边贴着的A4纸。
“小伙子,”老周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网是修好了。可这人啊……不能老跟这些线路一样,接触不良,自个儿干扰自个儿。”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虚指了一下窗外:“得多接接地气。线断了,我能修。这人要是‘锈’得太厉害……”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梁承泽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梁承泽浑身一颤),然后也转身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梁承泽一个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老周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酒精棉片的气息,混合着房东留下的尖锐话语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他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关闭的门板,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过去了。网络修好了,指责澄清了。
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脆弱。
他的堡垒被外部世界粗暴地闯入了一次。虽然问题解决,虽然老周最后的话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但那种被审视、被质问、毫无遮掩的暴露感,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一直试图在这个十平方米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处理内部的废墟和外部的压力(邻居)。却忘了,外部世界还有其他形式的、更直接的闯入方式。
他看了一眼角落的弱电箱。那里面细小的问题,竟然能波及整个单元楼的网络,最终引来一场对他私人空间的“围剿”。
这仿佛是一个隐喻:他自身内部那些“接触不良”、“信号干扰”的问题,是否终有一天,也会以他无法预料和控制的方式,招致外部世界更彻底的干预?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缓缓漫上。
但在这恐惧的深处,老周那句话却反复回响:
“人要是‘锈’得太厉害……”
以及更早之前,他说的:“得多接接地气。”
梁承泽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凌乱的房间,投向窗外。
夜色渐浓,万家灯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离线”,他的“修复”,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完全关起门来独自完成的事情。
他与这个世界,终究由无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线路连接着。
有的线,会老化,会出故障,会需要别人来修理。
而有的“线”,则需要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去,重新连接。
他感到害怕。
无比的害怕。
但在这恐惧之中,似乎也滋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
认清现实后的清醒。
他知道,躲藏,是有极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