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二次踏入与一枚硬币的流向（1/2）

晨光透过依旧不算干净的窗玻璃，落在空荡的冰箱内部，照亮了那些被擦洗后略显斑驳的塑料隔板。一种洁净后的疲惫感，混合着昨夜隔门对话带来的那点微妙余温，在梁承泽醒来时依旧残留着。胃里没有不适，只有一种经过休息后的平静空虚。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已然复苏的城市噪音。那种被电子海洛因奴役的、醒来第一件事摸索手机的强烈冲动，似乎……减弱了一丝？像退潮后留下的湿痕，印记仍在，但那股席卷一切的力量暂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胃部对真实食物的、更朴素的呼唤，以及那个空冰箱发出的、沉默的指令。

他坐起来，颈椎和肩膀的僵硬疼痛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提醒着他身体的朽坏。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被这疼痛拖入绝望的泥潭。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脖颈，忍受着那令人牙酸的摩擦感，然后下床。

洗漱，换上那件相对干净的暗色T恤。动作依旧缓慢，却少了一些之前的麻木，多了一丝目的性。他清点了一下口袋里所剩无几的现金，将它们抚平折好。他没有犹豫，没有内心戏，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沙发角落那块黑色的“砖头”。

拿起钥匙，出门。

第二次走向“鲜品汇”超市的路，似乎变得短了一些。周围的噪音和人群依然让他不适，但他学会了更早地低下视线，将自己缩入一个无形的保护壳里，像一枚贴着墙根移动的蜗牛。

再次站在超市自动门前，那巨大的、喧嚣的、色彩饱和的感官洪流依旧存在。光依旧刺眼，声依旧嘈杂，气依旧混杂。但这一次，那窒息般的冲击感似乎减弱了百分之一。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心理预设降低了恐慌阈值。

他推起一辆购物车，车轮的噪音依旧刺耳，但他握住推手的手指，似乎少了一丝颤抖。

目标明确：面条，鸡蛋，西红柿。还有……也许可以买一点米？粥似乎比面条更养胃。医生说过清淡饮食。

他直接走向粮油区。面对琳琅满目的米袋，选择困难症仍有发作的迹象，但他没有长时间僵立。他快速选择了最小包装、价格中等的唯一一种大米，扔进购物车。效率比上次高了一点。

然后走向蛋品区。他没有再去拿最便宜的那一种，目光直接搜寻着“本鸡蛋”或“土鸡蛋”的字样。找到一款，价格稍贵，但他想起老太太的话，没有太多犹豫，拿了一盒。进步。

接着是蔬菜区。西红柿货架前，他停下脚步。这一次，他没有胡乱抓取。他回忆着老太太的动作和话语：“颜色正红，捏起来稍微有点软，带点青蒂的。”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一堆西红柿里翻拣着，笨拙地模仿着，比较着。他挑了两个符合描述的，又犹豫了一下，多加了一个。动作依旧生疏，却蕴含了学习的意图。

就在他准备离开蔬菜区时，目光被旁边一堆打折的、看起来有些蔫头耷脑的小青菜吸引了。价格极其便宜。他想起昨天煮面时似乎也需要点绿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小把。贪图便宜的习惯，并非一朝一夕能改。

经过肉类冷柜时，他加快了脚步。那里对他来说依然过于复杂和充满挑战。但眼角余光瞥见包装好的、小块的精瘦肉，心里默默记下：也许下次……可以试试？

采购过程依旧沉默而高效（相对于他自己的过去），尽量避开人流，减少任何可能的接触。但那种初来时的、仿佛溺水般的恐慌感，确实减轻了。

来到收银区。排队的人不多不少。他下意识地选择了一个看起来面相最温和、年纪稍长的女收银员所在的队伍。等待时，他提前拿出现金，捏在手里，心里默默计算着大概金额，避免再次出现找零的窘迫。

前面还有一个人。他低着头，看着购物车里那几样简单的食材，心里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满足感。至少，这次没有手忙脚乱，没有完全依赖陌生人的帮助。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持续的啜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声音来自旁边另一条队列的前端。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头发有些乱，正仰着头，对着一个面色焦急、不断翻找着手中破旧购物袋的年轻女人小声哭着，小手里紧紧攥着一小盒草莓。那盒草莓鲜艳欲滴，在女孩手中显得格外珍贵。

“妈妈……草莓……”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乖，囡囡乖，我们……我们钱不够了……”年轻女人声音压低，带着难堪和疲惫，她翻遍了那个小小的布袋子，里面似乎只有一些零散的蔬菜和一小块肉，她数了又数手里的几张零钱，脸上写满了窘迫。“这个太贵了，我们下次再买，好不好？”她试图去拿女儿手里的草莓盒。

女孩死死攥着，不肯松手，哭得更伤心了，但又不敢大声，只是小声地、委屈地抽噎着，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和失落。

周围有人投去目光，但大多迅速移开，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冷漠。收银员面无表情地看着，等待着她做决定。

梁承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那孩子的哭声，那母亲的窘迫，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自我封闭的硬壳。他见过太多网络上的悲情故事，甚至会在深夜刷到时产生一丝转瞬即逝的同情，然后迅速被下一条搞笑视频覆盖。但此刻，这一幕如此真实地发生在他眼前，没有屏幕的隔绝，那细微的抽泣声和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与绝望，直接撞击着他的感官。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手，比大脑思考更快地伸进了口袋，摸到了那几枚冰冷的硬币——包括那枚他一直攥着的、曾经放在西红柿旁边的一元硬币。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动作僵硬地，将手伸向那个方向，摊开掌心。

几枚一元、五角的硬币，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给。” 他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他甚至不敢看那对母女的眼睛，目光盯着地面，脸瞬间烧得通红，仿佛做了什么极其羞耻的事情。

年轻女人愣住了，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的陌生年轻人，又看了看他掌心的硬币。女孩也停止了哭泣，眨着泪眼好奇地看着他。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让他感到浑身刺痛，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他后悔了！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这太尴尬了！太冒失了！

“……不…不用了，谢谢……”年轻女人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脸上的窘迫更甚，似乎接受施舍比买不起草莓更让她难堪。

梁承泽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那个面相温和的女收银员开口了，语气平静自然：“没事儿，大姐，差多少？我看看。孩子想吃就拿着吧，这草莓今天刚到的，确实新鲜。” 她接过年轻女人手里的零钱，快速数了数，又看了看草莓价格，“还差三块五。”

她的话像一种温和的解围，转移了焦点。

梁承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将掌心的硬币全部倒在收银台上，也顾不上是多少，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手，推着自己的购物车，逃也似的冲到了收银台前，把自己那点东西胡乱往上放，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他不敢回头去看那对母女，耳朵里却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收银员的声音：“够了，正好。草莓拿好。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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