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断电之夜与人群中的孤岛(2/2)
对面那栋楼,原本每晚都亮着的无数窗户,此刻大部分也陷入了黑暗。只有零星的几点烛光或手电筒的光晕在闪烁。整片区域都停电了。
确认了这一点,他反而更加恐慌。不是小问题,是大面积停电。什么时候能恢复?他不知道。这意味着,这种绝对的隔绝状态,可能会持续很久。
他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所有的恐惧。颈椎的疼痛,胃部的不适,对黑暗的本能恐惧,以及对那块“砖头”无法抑制的、病态的思念……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黑暗中溺水。他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不能再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冒了出来。再待在这个绝对的黑暗牢笼里,他会疯掉!
必须出去!到有光的地方去!到有人的地方去!即使只是看着别人!
这个冲动如此强烈,压过了对人群的恐惧,压过了社交尴尬,甚至暂时压过了颈椎的疼痛。这是一种纯粹的、源于动物本能的、对黑暗和绝对孤独的逃离。
他不再犹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外套,套上。摸到钥匙和那把皱巴巴的现金。他甚至凭记忆,摸到了桌上那枚冰冷的硬币,紧紧攥在手心。
他跌跌撞撞地摸到门口,打开门。楼道里也是一片漆黑,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竟然也不亮(可能是应急电源也失效了)。他扶着墙壁,一步步摸索着往下走。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黑暗里,心脏狂跳。
终于走出单元门。小区里同样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像幽灵一样扫过寂静的楼面。
他朝着小区门口走去,那里似乎比里面亮一些。走出小区,来到人行道上。街边的店铺大多也黑了灯,只有少数几家小超市或便利店点着蜡烛或应急灯,玻璃窗内晃动着微弱的人影。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路边,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惊讶、抱怨和一丝新奇。手机屏幕的光亮零星闪烁,试图寻找信号或照明。但更多的,是人们在抬头望天(虽然什么也看不到),或者彼此面对面地说话——一种久违的、被迫的、真实的社交场景。
梁承泽缩着脖子,尽量避免与人接触,但又贪婪地汲取着这些“人气”和那些微弱的光源。他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迷失在夜间的游魂。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小广场附近。这里聚集了更多的人,几乎可以说是人声鼎沸。许多人从家里出来,聚在这里,仿佛某种自发的避难所。孩子们在黑暗中追逐打闹,发出兴奋的尖叫。老人们坐在花坛边摇着扇子闲聊。情侣们依偎在一起低声私语。
广场中央,居然有人用手机外放着音乐,是一首老掉牙的情歌,音质粗糙,但在这种情境下,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混乱中的生机。
梁承泽远远地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大树下,阴影将他笼罩。他不敢融入那片人群,但又舍不得离开这片唯一的光源(远处路灯因停电也灭了,这里是靠几家店铺的应急灯和大量手机屏幕照亮)和声源。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个局外人,观察着这片因意外而凝聚起来的、临时的人类社区。他看到有人分享着蜡烛,有人交换着停电信息,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片难得的、没有电子设备主导的夜景。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在他心中涌动。他害怕这些人,害怕任何可能的交流。但此刻,他又无比需要他们存在所构成的这个“场”,需要这片由人类声音和微弱光芒构成的、温暖的“孤岛”,来对抗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他注意到,很多人和他一样,脸上带着些许茫然和无措。失去了电力和网络,现代人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暴露出了某种脆弱和笨拙的本相。但这种暴露,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平等感。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都被迫从虚拟世界中暂时跌落回现实。
这时,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星星形状的玩具(大概是电池驱动),咯咯笑着从他面前跑过,追逐着另一个孩子。那点微弱的、五彩闪烁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梦幻的轨迹。
梁承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点光芒吸引,久久没有移开。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一点不确定:
“哎,小伙子,有火吗?”
梁承泽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老头衫、摇着蒲扇的大爷正看着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我……我没有……” 梁承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慌乱地摇头,声音干涩。
“哦,没事没事。” 大爷似乎也没抱太大希望,摆摆手,借着远处应急灯的光打量了一下梁承泽苍白的脸和紧张的神情,“也出来躲清净?这鬼天气,停了电更闷热了。”
大爷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抱怨天气,没有任何打探的意思。
“……嗯。” 梁承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手指紧张地蜷缩着。
“听说前面变电站故障,抢修呢,得后半夜了。” 大爷自顾自地说着打听来的消息,然后叹了口气,“没电没网,跟瞎了聋了似的,真不习惯啊。我这烟瘾犯了还没火,嘿。”
梁承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大爷又摇了两下扇子,看了看他,似乎觉得这年轻人有点过于紧张了,便笑了笑:“得,我再找人问问去。小伙子你也找个亮堂地方站着,这黑灯瞎火的别摔着。” 说完,便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开了,融入旁边另一小堆聊天的人群。
梁承泽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一次极其短暂、毫无意义的对话。对方甚至没期待他的回应。但这是他停电后,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话。
没有指责,没有厌恶,只是一次简单的、关于“火”的询问和关于“停电”的抱怨。
这感觉……很奇怪。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依旧独自站在树下阴影里。但似乎,因为那一次短暂的、无效的交互,以及周围这片被迫形成的、脆弱而嘈杂的人类共同体,那噬骨的孤独感和对黑暗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看不到星星的城市夜空。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硬币。
电,总会来的。
但这一刻,这片黑暗中由人类构成的微弱光点与声浪,和他掌心这枚坚硬的、真实的货币,成了他暂时对抗虚无的、唯一的锚。
就在梁承泽沉浸在复杂情绪中时,一个年轻女孩走到他面前,怯生生地问:“你知道这附近哪里能充电吗?我手机快没电了。”梁承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女孩有些失落,却没有离开,而是和他聊了起来。原来女孩也是被停电逼出家门的,她独自住在附近,停电后的黑暗让她害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停电聊到生活的压力,从手机依赖聊到对简单生活的向往。梁承泽发现,和女孩交谈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很久,远处传来了发电机的轰鸣声,原来是电力抢修车到了。没过多久,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小区里也恢复了光明。人群渐渐散去,女孩笑着对梁承泽说:“谢谢你陪我聊天,希望下次还能遇到你。”梁承泽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手中的硬币似乎也没那么冰冷了,他迎着灯光,脚步轻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梁承泽打开灯,灯光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他把钥匙扔在桌上,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回想着刚刚和女孩的交谈,心中竟有一丝温暖。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各种消息提示音不断。可此刻,他却没有了之前那种对手机的病态依赖。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重新灯火通明的街道,人们又回到了各自原本的生活节奏中。但他知道,刚刚那在黑暗中与他人的交流,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从那以后,梁承泽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社交,他开始主动和邻居打招呼,偶尔也会和同事一起聚餐。那枚硬币,他依旧保留着,不过现在它不再是孤独的象征,而是提醒他在黑暗中也能找到温暖和希望的信物。他的生活,因为那场停电,悄然发生了改变。